两天后,周建国进门时,林晚秋正把两块布头放到窗边。
左边冷灰,右边泛着黄。她想趁午后去布行再比一遍,秀梅刚说左边的正,门口就暗了一下。
周建国看了眼“晚秋成衣”的木牌,再看后屋那两台机器,半晌才叫她的名字。
“来还钱?”晚秋将布头装进袋里。
“今天不是。我想单独跟你说说。”
秀梅从机前抬头,没替他让人。晚秋看了看日头,将袋子拎起:“我正要出去。巷口说,别挡着客人。”
周建国跟在她后头。她身上的围裙沾着一点布屑,走到巷口才解开,叠好放进袋里。过去她要出门,总得先问他几时回来、饭放在哪里,他却很少留心她要去干什么。
“苏曼跟我断了。”
晚秋停了一下。她想起那天离婚桌边,苏曼也坐着,如今终于是那个女人自己走开了。
“我听见了。那是你们的事。”
周建国摸出一张照片。边角已经发白,他们站在影楼画着花的布景前,他穿得整齐,她借了一件浅色衫,笑得拘谨,衣领还有一点歪。
“这张还在。我收东西时找出来的,你要不要?”
晚秋看见那个衣领,忽然记起自己当年追着摄影师问能不能再照一次。周建国嫌多花钱,说一张就挺好。她后来想买相框,钱也一直有别的用处,那张相片便夹在他的书里。
他见她没立刻走,将照片往前递:“那时咱们也挺好的。你总说,只要一家人安稳过,别的都能慢慢攒。”
“我还说过要买相框。”
周建国顿住:“以前我顾得少。我妈说的那些话,也有过分的。这阵子自己搓工作服,才知道油不是拿水过一遍就能干净。”
晚秋等了一会儿。上一世,她在水盆前搓得手指裂口,最盼的就是他能看见。如今真的听见了,心里先动的竟还是那一点迟来的委屈。
周建国将照片翻过来,背后是她写的结婚日期:“找一天回家吃饭吧。欠你的钱不会不认,妈也说你能干。这些事在外头站着,说不清。”
“你现在是想让我回去?”
“先吃顿饭。”他见她肯问,赶紧接下去,“真谈得来,你的生意照做。家里后屋也能放机器,少租一间,每个月就能省十八。你忙的时候,我回来搭手。”
晚秋望着他,方才那点委屈慢慢凉下去。她好不容易有了两扇能自己开关的店门,他想到的却是把机器搬回周家。
“秀梅的那台也是她自己搬来的。你算省租钱的时候,连她以后在哪儿做活,都替我们想好了?”
“我只是提个办法。你不肯搬,也不逼你。晚秋,你能不能别我说一句,就挑一句?”
他口气里那点熟悉的不耐烦一出来,她倒听得清楚了。他今天准备了许多让步,盼的是她先点头,再把余下的事一点点劝过去。
“我要是回去,你妈肯当着我说,离婚那天是她不该吗?”
周建国将照片握紧:“她是长辈。她都说你能干了,还要她怎么低头?你们坐下来吃顿饭,以前的就过去了。”
晚秋没有再问第二句。那顿饭为什么非要她回去,已经够清楚了。
“我不回周家吃饭,也不重新谈婚。”
“我今天这样来找你,你连想也不想?”
“我刚才想过了。”
他看着她,脸一点点涨红。她真的停下听了,真的问过他,可答案仍旧不是他要的。巷口一辆自行车经过,两个人各让开半步,他却没有把照片收回去。
“你现在两间铺都有钱进,才觉得不需要这个家了。我要是以前就让你出去做,你何必闹到离婚?”
晚秋抬眼:“我离婚那天,铺子在哪儿?”
他没答。
“嫁妆卖掉,拎着篮子出去摆摊,那时你也没说一家人慢慢攒。你认定我撑不住,迟早得回去。现在我撑住了,你拿着照片来,又说我因为有钱才变了。”
“我没认定你撑不住。”
“那你现在来,是为我,还是为我又能把你家撑起来了?”
周建国张了张嘴,照片边沿在指间弯起来。他想说她太狠,可自己刚才提过后屋、机器和房租,那些话还留在那里。
晚秋伸出手:“照片给我。”
他怔了一下,脸上的难堪稍稍松开,将照片放到她掌心。晚秋走回门口,秀梅正要问,见她拿起柜边的剪刀,话便停住了。
周建国跟过来:“你干什么?”
照片上的两个人靠得近。晚秋将它放到柜面,手指沿两人的衣袖压了一下,剪尖停在中间。她记得那件借来的衫有多不合身,也记得照相时,自己怕笑得不好,眼睛一直望着镜头。
她那时候真高兴过。
第一剪下去,硬纸响了一声。
周建国抬手想拦,秀梅将装针的小盒往里一挪,让开柜面,站到晚秋身边。晚秋没有抬头,沿着两人中间慢慢剪完,留下自己,另一半放到周建国面前。
“这半张你拿走。”
他盯着那条新剪口:“你连过去都不肯留?”
晚秋把自己的半张收进袋里:“我的过去,我留着。你别再拿两个人的合照,来问我回不回家。”
周建国伸手拿那半张,又停了停。她没有把照片砸到他身上,也没等他再说一句承诺。柜边有人来买线,小禾从里头出来招呼,他只得退到门槛外。
晚秋放好剪刀,拎起布袋:“一百块照原欠条还。今天不还钱,就别再跟着我。”
她从他身旁走出去。这一回他没有追,只望着手里那半张照片。以前他以为她不拿,是还舍不得,现在她连该留下哪一半都分好了。
晚秋过了街口,手才开始抖。她把袋子换到另一边,走快几步,又慢下来。剪的时候只顾着顺着两道衣袖分开,真走出来,才觉得喉咙疼。
等她到布行,原先给她看过冷灰样头的那匹料,已经被放到门边。
伙计正在往外搬,东街裁缝铺的掌柜跟在后头,伸手拍了拍布卷:“两匹都点过了,钱清了,你送到我店里。”
晚秋站住。她上午比过样,想午后再看整匹,如今晚了这一阵,别人已经拿走。掌柜从账后抬头,认出她,摊了摊手:“你没定,我也没应下给你留。人家带着钱来,先买了。”
她知道他说得没错,心里仍沉了一下。
东街掌柜认出她,见她袋里露着那块冷灰布,笑了:“你也看中这个?余下那档贵些。成衣要做起来,光挑得准可不行,下手慢,人家不会等。”
他将布卷扶上车,没有同她争。晚秋看着车推走,想到自己刚才站在巷口等周建国将一段旧话说完,白白把这趟看布拖到了现在。
那张相片剪了,眼前的机会却不会跟着回来。
伙计从柜上抽出另一块布,问她要不要。晚秋没有因为心里乱便点头,请人拿到门边看。布面乍看一样冷,迎着日头却泛黄,跟她留的样衫不是一色。
“这个不要。”
“下一批正料能到。价要另算,你也可以先定。”
她将布头重新装好:“等到了,我看货再谈。今天不拿没见过的料补数。”
出了布行,周建国的自行车就停在街尾。
他没进门,在外头等着,见她空着手,便推车过来:“没买到?我送你去别家。这个时辰走过去,等你到人家又关了。”
晚秋有一瞬真想省下那段路。她脚走得酸,刚刚丢了合适的料,更不想空着袋回去。周建国盯着她,车后座却一直是空的。
她摸到袋里那半张照片,将提绳换了个握法。
“我今天先回店。布明天再找。”
周建国脸上那点盼头没了:“晚秋,我连送你一段也不行?”
“我说过别跟。你要是真听清了,现在就回去。”
他扶着车,没有再往前推。晚秋走到下一条街,回头看了一次,自行车已经朝相反方向去了。
回店时,秀梅看她手里没布,先问是不是颜色不合。
晚秋把样头放到桌上:“合适那批让东街先买了。是我去晚了。明天看新货,不能把临州那件事一直搁着。”
她拿出邵静留下的地址,又把店里现有的冷灰余布叫秀梅一起核。已经答应的县城单先留够,余下能试多少、还要付多少工钱,两人摊开来看,不拿今日没买到的料也算进去。
秀梅指着那张地址:“你是真想往临州去?”
“想。”晚秋把布头按在一旁,“邵静若又说先卖后付,我还是不能应。可我不能只等她开价。先拿小批去试,得让她给个客人能看见的位置。”
“你去谈,我把样衫做稳。”
秀梅说完,起身取来罗嫂子的衣服。明天那一件已经做好,冷灰布没有因为她今天出去了,便从这件衣服里抽走。她递到晚秋手里,让她再摸一遍内收的口袋边。
晚秋摸着那道线,终于长长出了口气。她今天失了一个买布的先手,不能再让已经答应的人等。
小禾从前柜回来,见桌边那半张旧照片,没问,拿了张干净纸给她垫。照片上的衣领仍歪着,笑也还是原来的笑,只是旁边空了。
晚秋把它收好,放进自己的樟木箱。
出来时,秀梅问她吃饭没有。她这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,只喝过一杯水。
“没有。关门后一起吃吧,我请。”
秀梅应了,将明日交付的那一件装进单独的盒子。晚秋走到前柜,把邵静的地址压进待谈页,旁边留一张空纸。
明天若那位临州老板真来,她要谈的不只是谁先付钱,还有自己的衣服究竟怎样挂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