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班，医院后门的铃响过一遍，苏曼还在柜前叠工作褂。
吴姐抱着被服进来，朝门外努了努嘴：“人都等半天了，提着你爱吃的桂花糖。两口子还没成家，先闹成这样，往后怎么办？”
苏曼扣柜门的手停住：“还不是两口子。”
吴姐以为她仍在赌气，笑着将被服放下。周建国曾有一回等她到天黑，纸包里只剩两块糖，也没舍得吃。她记了很久，觉得一个肯等、肯记着自己喜欢什么的人，总不会连话也不肯听。
前些天的饭局，他却明明知道她当班，仍先替母亲把人留下，再等她自己想办法。
苏曼将扭了的包带理正，走出后门。
周建国果然站在墙边，糖包旁还夹着两张电影票。他看见她，先将票展开：“明天下午的。你休息，咱们去看。婚期不急着定，慢慢商量。”
“你问过我明天想干什么吗？”
“又没班，出去散散心不好？我妈那天嘴急，后来饭也是我做的，大姨没怪你。你这几天一直绷着，弄得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口。”
苏曼没接票。她先前想好了许多话，真站到他面前，竟还怕自己一开口，就把那些高兴过的日子都毁了。
周建国将糖往她手里送：“我知道你气什么。工资你自己拿，工作照上。我连饭都学着做了，你还怕什么？”
“我怕你答应了我，回家又答应你妈。”
他脸上的笑淡了，朝经过的两个同事看了一眼：“别在这里争。那天你不肯请假，我也没去医院把你叫走。”
“那是我没请。”苏曼站着没动，“你叫我去看亲戚，却不说进门就得做饭。你要是先讲清楚，我根本不会过去。你知道我不肯，才瞒着。”
周建国把票折了一下：“亲戚来都来了，总要见。最后不是我收拾的吗？一个正式工当着满屋人下厨，妈脸上都不好看。我已经让了这么多，你就不能也让一次？”
医院里有被服车推过门槛，轱辘颠了两下。苏曼望着车上摞得高高的床单，等它过去，才看向周建国。
“我在里头干一天，累了回家还要做饭，没人觉得要给我记一份功。你进一次厨房，就得让我承你的情。以后咱们过日子，是不是我哪天不想做，也得先想想你从前替我做过一顿？”
“我不是要跟你算这个。”
他将糖包塞进她手里。细绳贴着掌心，那包糖被握得温温的，熟悉的香气钻出来，苏曼忽然记起他当年骑车送自己回家的路。
她没有马上递回，周建国的语气便缓了：“哪能一下都改？从前晚秋也不是事事顺心，家里磕碰几句——”
“从前晚秋做了，你便不用再改。现在我不做，你就嫌我不肯过日子。”
周建国将脸转开：“我没说你不肯。”
苏曼看着手里的糖。她第一次坐在周家那张桌边时，也觉得晚秋太软，总让别人安排。她甚至以为，只要这个男人心里喜欢自己，往后就不会那样对她。
现在他还是拿糖哄她，等她笑了，就能把最难说的话推到下一回。
“建国，我们到这里吧。”
“婚期先不谈也行，何必说这个。”
“我说的是，不跟你往下处了。”
苏曼将糖放回他手里。票角被细绳卡住，她替他拨开，做完这个惯常的小动作，才发觉手已经凉了。
周建国一把拉住包带，见旁边有人望过来，又松开：“为一顿饭，你真要弄得外头都知道？过阵子我跟妈说妥，你再看。正式工也不是随便就能遇上的。”
苏曼胸口一紧。吴姐也这样劝过她，家里听说她跟机械厂的人往来，更是高兴了好一阵。她知道明天会有人问，是不是她太挑，为什么好好的婚事又散了。
“你觉得我丢了你就找不到人，我也不能为了这个嫁过去。今后别再来等我，也别托同事劝。”
她走进后门，到了楼梯旁，才扶着墙坐下。方才那几句话说得那么清楚，这会儿却一句也想不起来，只听见糖纸在他手里响了一阵，脚步仍没有走远。
吴姐出来收最后一车被服，见她坐着，脸上的笑收住了。
“真散了？”
苏曼点头，刚擦过的眼睛又热起来。吴姐在她身边站了片刻：“我不是帮他说话。他那份工作，旁人确实眼热。你可别明天又想起他的好，后悔今天说重了。”
“我会想起。”苏曼喉咙发紧，“可想起了，也不能回去。”
两人还没说完，门外忽然有人叫“小曼”。
王桂芬站在后门，手里提着一只小布包。周建国早上跟她说，今天去接苏曼，把明天看电影的事说定，再慢慢谈婚期。她去了布摊，挑了衣领上要用的花边，顺路过来，想约苏曼明日一起问裁缝。
她没等苏曼说话，先向吴姐笑：“这阵子少不了麻烦你们照应。明天她没班，我们先把喜服的样子定定。”
吴姐看了苏曼一眼，没有接那只被递过来的布包。
苏曼站起来，走到门边：“阿姨，明天我不去。刚才已经跟建国说了，我们不再处。”
王桂芬脸上的笑僵住，转头去看儿子。周建国仍靠在墙边，糖和票都没收好。
“她还在气那顿饭。”他说，“我再跟她谈。”
“已经谈完了。”苏曼声音有点哑，“你别又改成我只是生气。”
王桂芬往前一步：“我们家亲戚都见了，你送的茶都收了。今天说不处，叫建国以后怎么见人？他为了你，连原来的媳妇都不要了，你现在倒把自己撇清！”
吴姐抱着被服没动。后门一个要换班的同事停了一下，又绕开了。苏曼知道那句话她听见了，明天也可能传到别人的耳朵里。
她原想把王桂芬请到别处再说，开口之前，先看见周建国朝自己使了个眼色。他又在等她把这一场难堪收回去，先让老人过去，剩下的关起门来讲。
“当初晚秋在那张桌边，我也在。”苏曼说。
周建国站直了：“你现在提她干什么？”
“是你妈提的。”
她看向王桂芬，脸上烫得厉害，仍没把话咽回去：“她被逼着离婚，我坐在那里，还觉得换成自己就能过好。那件事是我对不起她，我没法说自己一点错没有。”
王桂芬立刻接话：“知道错，就别再折腾。建国已经——”
“可这不是我非得嫁给你儿子的理由。”苏曼截住她，手攥在包带上，“晚秋的事，我会去找她。我跟建国处不下去了，今天就到这里。您不能拿她受过的委屈，叫我把婚事接着办。”
那只装花边的布包被王桂芬捏得紧紧的。她没料到苏曼真肯当着同事把旧事认下来，先前准备好的话，一时竟找不到地方接。
“你在医院上班，说话体面，叫我们一个个没脸。你以为建国欠你什么？”
“他没欠我婚事。我也没欠他。”
苏曼说完，没再跟她一轮轮辩。她转向周建国：“你亲口跟吴姐说清楚。以后别托她给我带电影票，也别说我下班还要去你家。别让我每回都像临时反悔的人。”
周建国看着她。那包桂花糖她没吃，母亲带来的花边她也没碰。她不是在等一句更软的话，也没再问他能不能改。
他低下头，将票放进衣兜：“我们分开了。”
吴姐点了点头，把抱久了的被服换到另一只胳膊上：“那我记着。你们往后自己的事自己说，我不夹在中间。”
她没有夸苏曼，也没有骂周家。苏曼反而松了口气。明天吴姐也许仍觉得她不该丢了正式工，可至少不会再把电影票往她手里塞。
王桂芬还要开口，周建国伸手拿过她的布包：“妈，走吧。”
“你就任她这么说？”
周建国没答。他先推起自行车，母亲跟在车旁念叨。他们走出后门那条路时，苏曼才发现自己手指僵得解不开包扣。
吴姐替她扶了一下。她自己解开，从里面拿出柜钥匙。
回到柜前，苏曼将那块红布抱出来。前些时候吴姐问她什么时候裁，她怕裁了更舍不得改主意，一直留着。今天摸到布角，竟还想哭。
她把红布叠好，将画着婚服领样的纸另放一层。布没有送给周家，也不必为了证明自己不后悔，马上剪成别的。等她真想穿件红衣服，再拿出来。
吴姐推着被服车出去，门外的脚步声渐渐散了。苏曼坐在柜前，想起王桂芬说的那句“原来的媳妇都不要了”。她刚才认下那些话，明天可能就有人问林晚秋的事。她不能再装自己只是后来也受了委屈。
她将柜门关好，拎起包，独自出了医院。
周家那边，王桂芬一路说到灶边，揭开锅盖才发觉火早灭了。儿子坐在饭桌前，没有照她的意思再去哄，也没有替她把米下锅。
桂花糖搁在桌上，谁都没拆。她拿碗舀米，又忍不住说了一句：“晚秋以前哪有这么多事。”
周建国猛地抬头。
母亲还在量水，没看他。桌上两张被折弯的电影票，明天下午已经没有人陪他去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