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桥早班换下来的人刚走到车间门房,林秀梅提着两只手包下了班车。魏玉珍已经拿着昨夜收到的口信等在那里,见她身边没有三轮,先问:“另一车几点到?我把十二个人排在这拨,后头十五个等午前。”
“马春英的车最迟十一点到。木箱里那十五件衣服的名字我另列了一张,你看。”林秀梅把名单交给魏,“先来的十二人,各凭自己的条领。要是有谁临时换班了,衣服等她本人,不交给另一个人就算收齐。”
魏对完班次,一名后拨女工临时换班,林秀梅在她名字旁改了取衣时辰。那件衣服仍在路上,谁也不能替她先领。
早拨有位女工的哥哥先带四元尾款过来,想替她拿回家。林秀梅请魏去车间叫本人;女工换班出来,拿着自己的条试过肩宽,才将哥哥带来的钱交上:“他替我跑腿行,替我穿可不成。”哥哥替她提走换下的旧衣。
第一拨里有那位左手烫伤还没好的女工。她拿到衣服,没先给旁人看颜色,站在墙边单用右手扣前襟。原来试样上她挑的较大扣眼,做在自己的这件上,一颗颗都能扣住;她又解开一次,确认不是恰巧顺手,才把四元放到桌上。
“你们没偷偷换回小扣眼。”她对魏说,“我那天是最后才敢写名字的,怕二十七件做起来,你们又说大家一样省事。”
“你那张跟别人写的不一样。”魏把她的凭条翻给她看,“她们照你的字做的。”
女工把条折好放回兜里,穿着新衫去买午饭。她的手还没好,衣服却不必等手完全好了才能由自己穿上。
孙桂枝也在早拨取衣,摸到袖内那道薄边才付钱:“我先回架边干半班。若挂丝,我带着衣服回来找。”林秀梅应了,没请她替店说好话。
十点半,后十五人的名单还压在魏玉珍手下,车间出来的女人却已来问了两回。那名临时换班的女工看见门房只有两只空手包,转身就走:“我不能在这里耗到误班。衣服真到了,再按我的班次叫我。”魏没替店解释车在哪条路上,只把她的新时辰重重圈了一遍。林秀梅望着通往集市的路,先前收齐的十二笔尾款,此刻也没法替这十五件衣服抵一句准时。
将近十一点,马春英的小板车终于到了门房。她先把车罩掀开,十五只包裹仍照昨夜的封口放着;林晚秋坐在车边,拿着货单逐只同林秀梅对。马春英等她们点到十五,收了余下的车钱,才把车从门口挪开,没有催她们在没见客人之前写“已交付”。
后半拨女工换班比预计得散。魏让先来的到空屋试,后来的按自己的班次来,不把所有人都叫去门口排长队。何月从人群里走出来时,先指了指自己袖口:“上次带来让我试的那件,是这一件吧?”
“是。”林晚秋把她改过的尺寸条拿出来,“整圈又放了半寸,扣位外移,赵兰香昨晚照你确认的数验过。你再穿一回,若还紧,我带回去改,尾钱先别付。”
何月把衣服穿上,没有再去搬那只空盆,只照她上工时要用的幅度抬手、收手。袖边没再顶住腕骨,她把先前在条上画的半寸同衣服比了比:“这回就是我要的。你们上次专门为这点跑了一趟,没从我四块钱里多收车钱,我也不欠你们一个‘差不多’。”
她把尾款交清,去门外向还在犹豫的同事招手:“你若有不同,拿自己的条来讲。我那一处,她们真照纸改了。”
另一位原先犹豫的女工发现腰身没有被擅自收窄,坐下、起身都自在,便将四元放到秀梅手中:“我娘总说衣服得显瘦。这回我花自己的钱,做件坐得住的给她看。”
快到午后,原来换了班的女工终于来领。她先前怕统一交货只是看上去好看,特地把别人那件和自己的并着看。一样是冷灰,她的袖长短一截,口袋在另一侧,名字和尺寸都没有串。魏没替她催钱;等她自己验完,才让她在存根上签“已取”。
孙桂枝那时也从车间出来,袖边沾了水,内折仍服帖,没有扯出一根丝。她把手腕伸给林晚秋看:“我方才赶了半班活,没挂住。你们当初让我在架边挑毛病,这毛病如今确实改了。”她没有替所有人说合身,只说自己这一件经得住她的工序。
二十七张店里留的存根一张张写上取衣记号,女工各自收好自己的凭条。有人把衣服叠进车篮,有人当场穿着回车间;那位手伤未愈的女工走在最前,单手扣好的前襟没有散。魏收回的是一张组织名单,上头二十七个名字都画上了各自的取衣记号,她手里没有替别人垫出的欠款。
“尾款多少?”她还是问了一句。
“二十七笔,每笔四元,收齐一百零八。”林秀梅把钱分在按号封好的袋里,“玉珍,你的这件也算在二十七张里,今天不是你替大家买。”
魏笑了:“这回我回车间,谁问我怎么拿到自己的衣服,我能让她摸自己袖口。名单是我带来的,钱和衣服都是她们各人的。”
车间门口还有两名隔壁村来办事的女人,看见女工穿着新衫,问能不能照样马上买一件。林晚秋没有从给西桥带来的二十七只包裹里变出“多的一件”:“今天这批都写了名字。你们若要做,回县城来量,或者下次我们到西桥约好时辰再量。先摸布,能接受交期再交钱。”
其中一人留下自己的住处,另一人说要先问过价,两人都没被魏替她们算进下一批。她们走远后,一个带市里口音的女客从集市那头过来,说自己在临州经营成衣柜,这天到西桥进布,沿路见好几个女工穿着相似却不完全一样的工作衫。孙桂枝尚在门边,她先问能否看看袖内薄边;得了允许,只用两指摸了摸做工,又看见手伤女工单手扣衣,才问能否先拿几件去临州卖,卖完再付。
“你能先付多少?”林晚秋问。
“头一回合作,我也得看能不能卖出去。”女客松开孙桂枝的袖口,“我叫邵静,人在临州有柜台。你们若愿意,回县城谈数量和退货。若要我先掏全款,我也得回去算算。”
林晚秋记下她的姓名和经营处所,没有把今日才交清的二十七件说成随时还能再做出二十七件。邵静说过几日去县城,临走又看了一眼车间门口那些穿着新衫的人。
回到县城,二十七张已交存根与今日收的一百零八元尾款一笔笔对上;加先收的六十七元五角定金,这批货一共进账一百七十五元五角。罗嫂子的定金另在她那页,周建国还的五十元仍在私人旧债袋里。
小禾按票据和工钱页重新拨算:布、线扣、人工、往返、今日送货、房租和试样都算进去,成本一百四十四元一角;原三轮退回的五角只冲回预付。她把末行推给林秀梅:“这批净剩三十一元四角。”
“二十七件才剩这些?”林秀梅手指停在那个“四”字上。她想起从店门口走去东街的那位急客,也想起马春英车上只容十五件的半块车板。少走一次试袖、少认一次返工,也许账面会好看;可今日孙桂枝从架边伸出来的手腕,已经替她们回答了那笔钱花在何处。
赵兰香领了八元五角,先留出给女儿的一份;刘婶和小禾也按合格的活拿钱。杜玉芳来时,孩子的热退了些。前头三件的四元二角她已领,这回另四件验过再领五元六角;两件没做的不算在她名下。她看着七个验收记号说:“下一批先让我看看日子,再谈接不接。”
林晚秋把自己九元工时记进个人工钱袋,另将十元交给秀梅。挂牌日的一元守柜钱、木牌架脚的二元三角仍在铺面通用账,没混进西桥这一批。秀梅想着那天没接成的急客,手指停在三十一元四角旁;若当时贪那张单,今天便没法让二十七个人同日拿到衣服。
前厅有人问罗嫂子的衣服何时取。林秀梅从另一本里抽出她亲签的条:“西桥交货四天后,还没到。您若要看样,可以坐下。”林晚秋听见她接着问新客袖长,便没替她答。
桌上还压着邵静留的地址。林晚秋把三十一元四角的数又看了一遍:这笔已扣过所有工钱的利润,若拿去垫一批先货后款的衫,卖不出去,钱就压在别人柜台上。她把地址夹进待谈页,没有写“临州已订货”。等邵静到县城,她得先问清楚,对方究竟愿意替这批衣服承担多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