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刚过九点,成衣铺门口的太阳还只照到半块门槛,一个穿蓝布工装的女人抱着布包进来,没往衣架上多看,直接把包搁到了柜台上。
“周建国说五块五就能做,做的就是你们这个样吧?”
她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小纸条,顺手也放到布包旁边。
林晚秋正核一张取衣凭条,听见周建国三个字,笔尖停在纸上。
林秀梅从机器前抬头:“你这是谁的单?”
“机械厂的。”女人先是一愣,随即笑了笑,“建国没跟你们说?我们那边好几个人都想做。我今天休半天,先来量,省得过两天又跑。”
林晚秋把纸条拿起来。
字她认得。
前面画着个很粗的衣服样子,后面写着“五元五角”“五天后取”,下面列了三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头都记着一个“2”。最底下签的是周建国。
秀梅已经翻开登记簿,从前往后找了一遍,又把这两天排好的取衣条拿出来对。
“店里没这单。”
女人脸上的笑淡了些:“怎么会没有?建国都说好了。”
“这三个人,一人给了两块?”林晚秋问。
“对,钱给他的。我们说好的一共有十二个,另外九个还没掏钱,想先看看做出来怎么样。”女人把胳膊抬了抬,“我这件袖子得松一点,机器边上干活,太紧不方便。你先给我量了吧。”
林晚秋没去拿尺。
“十二个人的价和取衣日子,也是他定的?”
“是啊。你们自己人,这还有什么不好说的。”女人看她一直不动,渐渐有些纳闷,“还是你们两口子没把事情说清?”
“我们已经离婚了。”
女人愣住,手还停在半空。
林晚秋把纸条转了个方向,让她自己看最下面的名字。
“这个字是周建国写的,对吧?”
“……对。”
“三笔钱也是他收的。”
“对。”
“上面没有我和秀梅的签字,店里的本子上也没有这十二件。”
女人这才低头又看了一眼纸条,脸上的尴尬很快变成不痛快:“可我们是信他才交的钱。他说你这里能做,我们才来的。十二件又不是一百二十件,你开门做生意,总不能送上门的客也不要吧?”
秀梅脚下的缝纫机已经停了。她没插话,只把登记簿推到柜台边,露出上头已经排好的几张单。
林晚秋看着女人抱来的布。
这确实是生意。
十二件真做下来,不可能一点钱不赚。眼下铺子刚往成衣上走,熟客都是一件一件攒起来的,机械厂里若真有人穿着合适,往后带来的也不会只有这十二个人。
可她只要今天拿起尺,后面的事就全变了。
“我现在不能给你量。”
女人眉头立刻皱起来:“量个尺寸能耽误你多久?”
“不是耽误多久的问题。尺寸一量,这张单就算我认了。”林晚秋把桌上已经签过的取衣凭条拿起来,“店里有先收过定钱的衣服,临州那边还有已经答应日子的六件。你们这十二件要在五天后取,我没排过工,也没答应这个价。我现在点头,后面挤的就是这些已经跟我说好的人。”
“那我们三个人的钱怎么办?”
女人说到这里,语气也没刚进门时那么冲了,却仍旧不肯白跑这一趟:“我们厂里都是一块干活的人。昨天他当着好几个人说得那么准,我今天要空手回去,别人只会问我到底怎么回事。你要是嫌五块五低,可以把价重新说,别叫我夹在中间。”
“不是只差这五毛一块。”林晚秋把那几张正式凭条翻给她看,“价能谈,日子也能谈,前提是先来问。现在我要是为了把你留下,把已经收过钱的人往后挪,下一次轮到你的时候,你也不会愿意。”
女人看着那几张凭条,没再催她拿尺,只问:“那我们三个人的钱怎么办?”
“谁收的,谁退。”
女人盯着她:“你不管?”
“我会去找周建国,也会当面把事情说清。但六块钱没进我的柜台,我不能先替他退,再回头找他要。”
她把纸条递回去,没有留下。
“这个你拿好。今天先别把布放我这里。”
女人接过纸条,脸色还是难看:“那我回去怎么跟她们说?说建国答应得不算?”
“照实说。谁收的钱,谁写的日子,谁没先问店里,都照实说。”
女人抱起布包时动作重了些,布角扫得柜台上的卷尺掉下来半截。
“我可不是来占你便宜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晚秋弯腰把尺捡起来,“所以我才不拿一个我没答应过的价先把你留下。”
女人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这事传开了,后头她们不来你这做,你可别怪我。”
林晚秋指腹压着卷尺边沿,停了两息。
“你们愿意来,我按店里的价和工期接。要是不愿意,也只能这样。”
女人没再说话,抱着布出了门。
林晚秋看着她跨过门槛,心里还是沉了一下。刚才那女人已经把袖口、干活方便不方便都想好了,显然是真准备做,不是过来找茬。这样的客人被推出门,她不可能一点都不心疼。
门帘晃了几下,外面的自行车铃声一阵近一阵远。
秀梅这才把登记簿重新摊开,指着最上头那张凭条:“这件得在临州第二批交货前一天取,另一个也挪不了。冷灰那六件还得收边、验一遍。十二件真塞进来,别说五天,咱俩晚上都不敢合眼。”
林晚秋弯腰把刚才被碰歪的布篮摆正。
篮里六件冷灰裁片都已经分过号,线、扣子和做了一半的衣身挨着放。再旁边,是县城客人已经签过字的凭条。
这些东西一件件摆在眼前,比周建国嘴里的“十二个客”更实在。
“先照原来的排。”她说,“谁的日子都不动。”
秀梅看她一眼:“那周建国呢?”
“我找他。”
中午前,赵兰香按原来说好的时辰来做她那一段活。林晚秋没把突然冒出来的十二件往任何人身上摊,小禾也照旧核单、标号。只是每次门帘一响,她都会抬头看一眼。
一直到傍晚,最后一个客人走了,林晚秋正把门口那件样衣往里收,帘子才被人从外面掀开。
周建国进门时,脸上竟还带着点笑。
“人来过了吧?”
他往柜台上看了一眼,像是已经看见十二件衣服排进了单子里。
“都是厂里熟人,我替你问了好几天才凑起来。十二个,真做下来可不是小数。”
秀梅手里的线停住。
周建国还在往下说:“我早就说你这里做得不错,她们一听价也合适,就愿意来。你现在不是正想把成衣铺做起来吗?这回一下就多十二个客,省得你自己慢慢找——”
林晚秋把样衣放回桌上,转过身。
“谁让你替我接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