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天后,邵静把柜上剩下的两件小号衫摘下来,叠进布包。
女柜员以为她要撤那一格,刚伸手拿“晚秋工作衫”的纸牌,邵静便拦住:“牌子留着,我去补货。”
“那两件也要带走?”
“带去问问。”
她说得含糊。六件已经付清三十五元四角,七天里卖掉四件,收二十九元六角;眼前这两件只要没卖,钱就还压在衣服上。
柜台租钱不会因为衣服没动,便跟着等她。
正收拾着,前几日买走大号的女工又来了,身边带着个同伴。对方一进门,便指她身上的衣服:“就是这件,还有吗?”
“大的卖完了。”
同伴有些失望。女柜员拿别的工作衫给她看,她摸了两下,又去看那块纸牌。
“我不是随便买件上班衫。我试过她这件,肩上合,口袋也顺手。你下回拿到,还是这个样吧?”
“样不变,日子我还得去问。”
“那我过些天来。别我再来,你又只剩小的。”
两人走后,邵静将那两件小号重新叠紧。她原想去青溪先说货不好卖,如今这句话却没那么好出口了。
晚秋成衣里,秀梅正替客人核一件零单。邵静进门没急着打断,站在样衫前等。她看见客人把自己的名字签在取衣条上,随后抱着衣服离开,桌上才空出来。
“七天,四件。”邵静把销售纸摊开,“三件大号,第四天就卖完了。小号只走一件。”
林秀梅先笑起来,瞧见她包里的衣服,笑又收住:“剩下的退了?”
“没退,是没卖。”
邵静将两件挂起,衣襟平整,袋口也没脏:“大号不够,小号压着。你给我换成大的,我再拿六件。”
晚秋接过其中一件,翻看肩缝。要把它改成大号,原先的布没有那份余量;收回来在青溪慢慢卖,也得占她店里的钱。
“这两件不能直接改大。”
“我知道,所以换两件。”
“原来咱们说好,两个号各三件,验完付清。你挑过号,我也照数交了。眼下小号卖得慢,不能全换到我柜里来压。”
邵静脸上的笑淡下去:“头一回合作,你也不肯让我一步?”
秀梅望着那两件。她确实有点想劝晚秋收回来,毕竟临州的人肯再来,比争这两件要紧。可话到嘴边,她想起邵静最初要的十二件先卖后付,手便从衣架上放下来。
晚秋没有将衣服推远,问邵静:“试小号的人怎么说?”
“有两个人说肩紧。一个穿得下,看价又放回去。还有一个姑娘说等发工资。”
“那就先留给穿得下的人。肩紧的别硬卖,也别先答应拿来一定能改。真有愿意付工钱改的,写清要动哪里,我先看能不能做。”
“你这是让我自己慢慢等。”
“卖得快的,你也已经收了钱。两个号不能只把快的算你的,慢的算我的。”
邵静没出声,将销售纸重新压平。那四笔钱清清楚楚,纸背后还记着两位回头问颜色的顾客。她原想谈退换,晚秋却先问顾客究竟哪里不满意,连一个能让她说质量有毛病的口子也没留下。
过了会儿,她把两件小号折回包里。
“行,我再摆。下一批我要八件,全大号。”
秀梅抬眼。八件比六件又多两件,若这个数能稳下来,临州这条路就真有些盼头了。
邵静随即又道:“我给你腾了镜前一格,牌子也挂了。往后临州别的柜来问,你这款先别给,免得我这边刚卖开,人家就跟着抢。”
晚秋原本已拿起笔,听完又放下。
“八件,就要我把临州都留给你?”
“不是这个意思。我替你开了头,总得占一点先。”
“这回你要货,我给你排得上,往后也是先跟你谈。但有客人从临州找到这里,我不能说卖谁还得问邵老板。”
邵静撑住柜沿,眉头拧起来:“你就不怕我换一家拿?”
晚秋心里发紧。怕当然怕,这人带来的不光是钱,还有她们没去过的地方。可一回六件、下一回八件,就让她先答下这么大的范围,等以后真有人来,又如何开口?
她将那张销售纸往邵静面前转了转。
“你带的这张,比一句往后包给我更实在。哪个号卖了,谁愿意回来问,我照这个给你做。你柜台既有客人认,先把这批补好,比急着挡别家的门有用。”
邵静盯着三笔大号成交的日期,半晌没说话。
早晨那位同伴在柜上等了一会儿,最终什么也没买。换一家拿货当然可以,可人家说要的就是工友身上这一件,她拿别的过去,也得重新让人愿意试。
“你先说八件哪天能给。”
“六件,七天。八件这回不答。”
这回连秀梅也忍不住扭头看晚秋。晚秋把县城已签的几张单取出来,铺在自己这侧,没让邵静看客人的私下尺寸。
“两台机上已经有这些活。兰香还在厂里,小禾两晚去上课,杜师傅孩子刚好些,她下一批接不接,我还没问。六件我和秀梅能排进去,八件得多等。”
邵静用指头敲了敲桌面:“七天,不能再拖。”
“不拖。”
她想了好一会儿,将“八”划掉,写了“六”,后面添上“全部大号”。原价每件五元九角,总三十五元四角,一半定金十七元七角,她这回一口气数足,没有再试着先给十块。
秀梅收钱时,邵静又指着销售纸背面的颜色问:“下回能换个蓝色吗?”
“这批仍按约好的冷灰。新色先看布,别叫你柜上先收钱等我。”
“知道了。交这批时我再问。”
她装好那两件小号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那姑娘发工资后若买了,我告诉你。你别以为这两件我就一定卖不出去。”
秀梅先笑了:“您卖出去,我们下次排号也好算。”
邵静终于也笑了一下,拎包走了。
门口脚步声远了,秀梅把十七元七角摊在桌上,没立刻收起。
“她说去别家,我刚才真怕你这单又不接。”
晚秋把那张新单推平,手心才慢慢松开:“我也怕。所以更得把六件做得跟上一批一样。她那里有人认了,才肯回来找。”
小禾从后头拿来纸和剪刀,问能不能把大号的记号写得醒目一点:“她在柜上拿货,别像咱们一样还得一件件解包。”
晚秋让她照上批记法做,先写一张给秀梅核,再照着做余下的。小禾低头比着尺寸纸,没擅自改数。
秀梅翻开首批账。出货账上约余五元四角,前次看柜台的车费还要另扣,第一次跑临州并没挣到什么大钱。可桌上第二笔定金已经在了,这一回她们知道哪种号有人要,也知道柜上确实挂着“晚秋”的名字。
她拿起粉笔,在排活板上写下六件大号,没有把小禾上课的两晚填上,也没有顺手添杜玉芳的名字。
写到交货日,粉笔顿了一下。
“那两张县城零单,其中一张也在前一天取。”
晚秋将那张旧单拿近,和临州新单并排摆好。
“先排已经答应的,再排这六件。今天就把布验出来。”
秀梅走向后屋,小禾抱着刚剪好的纸牌跟上。两台机器旁很快腾出新的位置,谁都没再提能不能多接两件。
临州等着六件,青溪也有人等自己的衣服。晚秋把两处的日子都看了一遍,落下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