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货前夜,秀梅将最后一件衫挂上衣架,伸手去揉自己的脖子。
“六件,折腾得倒不比二十七件轻。”
赵兰香站在灯下验最后一个领口,没有抬头:“二十七件做熟了,也不是头一天就会。”
她挑出半截露在外面的线尾,递回秀梅。秀梅没争,坐回机边重收,剪净后又抖开给她看。
“这回?”
赵兰香点头,将衣服放到已验的一边。两档各三件,数目没有多,也没有少。小禾拿着尺码纸核袋口的记号,生怕到了临州,把大号、小号混装。
林晚秋将订货条夹进包里。明日对方验过货,应付另一半十七元七角,六件的货款才算收齐。
秀梅替她系包带,拉了两下仍不放心:“到了先看衣服有没有压皱,别只顾着数钱。”
“你这是怕我见钱忘事?”
“这六件有我缝的。砸招牌也有我的份。”
晚秋笑着让她又查一遍,才熄了灯。
第二天,临州那条街比上回还挤。隔壁铺的新价牌正朝着路口,六元八角几个字,站远了都能看清。
林晚秋走到邵静柜前,将衣包放下,手指在绳扣上多停了一息。
邵静也看了一眼旁边的价牌,没客套:“先验。”
她和女柜员将六件逐个翻开。里缝、口袋、肩宽,一件件比过,又让女柜员试大号。上回抬手会卡的位置,如今取上层衣架时能顺顺当当地伸开。
女柜员取下一件,放回去,又取一次,笑了:“这回不用踮脚替肩膀省劲了。”
邵静自己也摸过肩缝,终于将六个验收记号写齐。
她从钱匣数出尾款,数到一半,忽然道:“若卖得慢,我这钱就得在柜里躺着。你不肯先卖后结,我可是实打实替这六件压了本。”
晚秋没催,也没接一句“肯定好卖”去哄她。
邵静看她一眼,把钱数完,推过来。
“十七元七角,你点。”
晚秋当面点清,在她那张条上写下收讫,给她看。纸递回去的那一刻,自己心里那口气才落下:六件已经交出去,三十五元四角货款一分没欠。
接下来柜台能不能卖动,会决定还有没有下一次。
邵静挂货时,上回腾出的镜前位置又窄了些。隔壁衣架新添了几件,袖子斜伸到镜边,女柜员试着站进去,肩头就扫过人家的衣摆。
“上回说好留的这点空,你又挤回来?”邵静喊了一声。
隔壁掌柜过来,看了看两边:“街面就这么宽。你六件新货,要占多大地方?”
“就上回的半步。”
他嘟囔两句,还是将架子推回原处,瞥见邵静的七元四角价牌,又笑:“贵六角,可得穿出六角的好来。”
林晚秋正在理袖口,听见了,没抬头跟他争。
第一位来试的女人肩背宽,提起小号便放下,直接要大号。女柜员帮她理平后领,她往前一伸胳膊,上臂仍紧。
“再大一号呢?”
“这一批只做了两个号。”邵静答。
那女人皱了眉。女柜员想说或许能改,晚秋先拦住:“这一处余量不够,今天改不出来。别耽误您。”
女人脱下衣服,到隔壁换了第三个号,果然能穿。钱放到别人柜台的声音传过来,邵静转头看了晚秋一眼。
晚秋把那件大号挂好,心里也难受。
她跑了一趟临州,改过纸样,以为已比初来时想得周全;真正的顾客走到眼前,仍然有一条没照顾到的胳膊。她在自己的纸上记下“肩背宽,上臂紧”,没有因为失了一单便把大号都说成做坏了。
“便宜一点,兴许先有人问。”邵静低声说。
“您柜上的价您定。”晚秋说,“但刚才那位,降了也穿不了。咱们得先让合身的人试明白。”
邵静望着刚挂上的价牌,到底没动。
过了一会儿,来了个年轻女工。她先看旁边六元八角的衫,又回头摸晚秋这件的口袋。
“这儿是斜口?会不会装了东西就翘出来?”
“您平时装什么?”
“工牌、饭票。有时还塞块手绢。”女工说着,从自己旧衫兜里掏出一小叠东西,“这个一坐就顶在肚子上,纸都揉烂了。”
邵静递给她大号,请她自己试。
女工出来时,先在镜子前转了半圈。肩线落得合适,颜色也压得住她旧裤子的灰。她又看看价牌,笑意收了一点。
“七元四啊。”
“是。”
“旁边便宜六角。”
邵静没有抢着解释成本,搬来矮凳:“您坐一坐,先看这件行不行。”
女工将工牌和饭票放进口袋,坐下后身体往前倾,随后又起身,抬手去拿搁在高处的布包。她连做几回,自己先笑起来。
“倒是顺手。”
隔壁掌柜听见,顺势递来一件:“这个号你也能穿。省六角,够你再买点别的。”
女工真接过去试了。邵静站着没吭声,女柜员手里的衣架停在半空,林晚秋则把她脱下的那件衫接住,轻轻理平。
片刻后,女工从帘后出来,低头摸着口袋。便宜那件能穿,坐下时袋里的工牌却横着顶住,她调整两次,仍不舒服。
她将衣服还给隔壁,转过身来。
“我要刚才那件。”
邵静这才伸手去拿纸。女工却摆了摆手:“不包,我穿着走。旧衣替我包一下。”
七元四角摊在柜台上,有一张钱折得细细的,女工用指腹抹平,才推过去。她显然算过那六角,还是选了身上这件。
林晚秋看着她自己将工牌放进新口袋,胸口那点紧终于松开。
女工临走问:“这款叫什么?我同车间的若来,怎么说?”
邵静看向晚秋。
“晚秋。”林晚秋说,“青溪县做的。记不住名字,就说这件收口袋、薄袖边的工作衫。”
女工念了一遍,提着旧衣走了。
邵静将第一笔零售钱收到自己钱匣里,转身取来一张硬纸,写“晚秋工作衫”,连同七元四角的价挂在那一格前。
隔壁掌柜看了一眼,没有再说穿不出六角的好。他回去招呼自己的客人,两家的生意仍各做各的。
临近午后,晚秋该赶回县城。邵静把进货本转给她核名字,约七天后再看两个号各卖多少。
“到时候若补货,大号、小号可不能凭你我觉得好看。”
“按卖出去的看。”
“还有退回来的,没买的。”
晚秋将自己记的那条宽肩反馈给她看,邵静点点头,把那位客人的大致要求也记在背页。
车开出临州时,晚秋将两次收款凭据放在一起。首批六件货款已收齐,布线工暂按二十七元六角,送货与包裹二元四角,出货账上约余五元四角;前次看柜台的路费还得另算,谈不上赚了多少大钱。
可那七元四角是陌生顾客在便宜六角的衣服旁边,试完以后自己拿出来的。她终于知道,“晚秋”两个字离开青溪,仍有人愿意付钱。
晚秋回到店里,秀梅先问:“卖了?”
“柜上先卖了一件。咱们六件的货款也都收齐了。”
秀梅一把接过收条,看见那行十七元七角,嘴角再没压住。
晚秋将另一张写着宽肩反馈的纸放在旁边:“还有一位穿不下,去了隔壁。等七天,看究竟哪个号卖得动。”
秀梅把两张纸一起压好:“那就等她带消息回来。”
晚秋点头,将布包挂回墙上。她想起临走时邵静挂上的那张硬纸,手上缠了一路的包绳终于松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