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上午,去临州的车一停,林晚秋先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了两步。
有人扛布卷,有人提藤箱,车站外叫卖馒头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。她护住布包,走到不挡路的地方,将邵静写的地址又看了一遍。
包里装着样衫和两档尺码纸。六件试单的布还在店里,秀梅答应等她回来核过再下剪;县城原有的零单照做,不能因为来了一个临州客,就让原先的人全往后排。
出门前,秀梅给她塞了两个馒头:“别光顾着看,回来的车问清。晚上还等你裁呢。”
这会儿馒头贴着布包一角,摸上去尚有一点温。
林晚秋照门牌找到那条街,没有先去邵静柜上,站在街对面看了半个时辰。
几家铺子相挨,工作衫挂成一排。她在县城为一个人改半寸袖子,顾客肯第二天再来;这里的客人拿起衣服,头一句便问有没有别的号,接着问能不能今天穿走。
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试了两件,肩上都不合。掌柜说可以改,三天后来取,她立刻脱下来。
“我住城外,为一件衣服还跑一趟?”
她去了下一家,不一会儿,手里就多了一包。
林晚秋原先想着,县城女工穿着好的衣服,到临州无非换个地方卖。真站在这儿,才知道人家肯不肯等,也是一道门槛。
“林老板?”
邵静从柜台后绕出来,先看她的布包:“这么快做完了?”
“还有四天交。我先来认门,看看你这儿怎么卖。”
“来都来了,进去坐。”
柜台比晚秋想的窄。一侧摆着邵静旧有的货,后面有半面镜子,边角磨得发暗;隔壁铺的衣架往通道伸出一截,谁站镜前,都得侧着身。
邵静接待完一个来换号的老客,才腾出手翻样衫:“你看见了,城里也不是件件都能卖。这半天我忙着换货,才收一笔钱。”
她说着,把样衫挂到最里侧。
林晚秋看了看那个位置。新衣与旧货挤在一块,袖口藏在后头,陌生人从门前过,连它有什么不同都看不出。
“六件到了,也挂这里?”
“先摆着试。不卖,我总不能把老货撤了。”
邵静已经付过钱,仍不肯将最好的地方全给一个新款。林晚秋没有立刻说不成,先把那件样衫拿出来,问她柜上常卖的是哪几个号。
邵静抽了两件让她比,指着大号说:“这个号问的人多,可一放宽,腰又空。许多人嫌宽,转头又拿小的,抬手就绷。”
里头帮着理货的女柜员听见,忍不住笑:“我昨天还拆了自己肩头的一道线。天天取上层的衣服,早上穿得进去,忙起来才知道卡。”
她说完伸手去够衣架,旧衫肩口果然扯出一道紧褶。
晚秋问她愿不愿试一下样衣。女柜员刚好要换下沾灰的外衫,便接过去,进帘后套好。
出来时,她先在腰侧摸了摸:“这里倒松快。”
“你照平常取货。”
女柜员伸手到上层,手臂抬到一半,肩线压住了。晚秋皱了眉,原先在西桥验过的袖口没问题,肩上这一点却不能直接照搬。丝架边的手腕活动,和一天到晚高举手臂取衣,也并非同一个动作。
邵静在旁边看着:“我说了,城里要能换号。小的卡了,就给大的。”
“大的也得对。光往两边放,腰更空,她抬手还是紧。”
林晚秋请女柜员放下胳膊,在原有样衫外侧比出要调整的位置。她没有当众拆人衣服,也没催女柜员继续帮忙,只借着这一回动作,把两个号的肩部记法改在纸上。
“你们忙,我记够了。”
女柜员脱下样衫,还给她时又问:“等做好,大号能让我试试吗?我不一定买,先把话说前头。”
“试过再说。”
她高兴地应了一声,回去理货。邵静看着晚秋收尺,终于把挂在镜边的一件旧衫挪开了些。
“六件到了,留这一格给你。”
晚秋却指了指前头那只衣架:“人站这里,镜子挡着。试了还得歪着头看脸?”
邵静有点为难:“那是隔壁的。人家的位置也紧。”
两人话没说完,隔壁掌柜已听见,笑着走过来:“你们新货要占好地方,我旧货就不用卖了?”
他拿起一件工作衫,颜色比晚秋的冷灰亮,样子普通,针脚倒整齐。
“六元八角,今天拿走。三个号都齐。你们打算卖多少?”
邵静没藏:“七元四。”
“那就慢慢等肯多掏六角的人吧。”
他把衣服挂回去,既没骂人,也没故意弄坏她们的东西。林晚秋摸着自己样衫的袖口,心里却紧起来。隔壁摆的是真货,那六角也是真差价。她在县城积攒下来的那些熟客,没一个会跑来这里替她讲好话。
邵静看她半晌不语,以为她后悔了。
“五元九的拿货价,现在嫌低也没用,条子已经写了。”
“我没改价。”晚秋抬头,“你肯给镜前一格,我就把六件做好。可客人要试得开,摆出来的长处才看得见。”
她们用一件衣服比了比宽度,邵静又去跟隔壁掌柜商量。对方不肯挪整只架,最后往里收了小半步,两边各退一点,勉强空出一个人抬臂的位置。
没人送给她们一个漂亮大柜台。晚秋把那半面旧镜子擦了一角,站到空处看,至少顾客能看见自己的肩和领口了。
临走,邵静拿出订货条,盯着她改过的尺码纸:“这两个号,你明白我为什么要现货了?”
“明白。不在号里的,别替我答应今天改好;做在号里的,肩上不能让人穿着受罪。”
她将变动处写在原单背后,两人核过,各留一份。交货日仍是四天后,没有因为她多跑一趟便顺延。
回程路上,林晚秋掰开已经凉了的馒头。车摇了一下,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线,她拿膝盖压稳本子,重新画好肩口。
这趟来回没有收一分钱,反倒先花了车票。可她现在知道,邵静拿到衣服会挂在哪儿,旁边的客人会看见什么价,哪一下抬手可能把人劝走。
回店时,秀梅已经把两份纸样理齐,布卷摆在裁台边。
“这么晚?我差点按原样裁了。”
晚秋来不及喝水,把临州那张纸摊开:“先看肩口。”
秀梅听完,也比着动作举了举胳膊,果然蹙眉。两人将纸样重新叠到一处,检查放量,先用试样布改一处,余下的正布还没动。
“早知道你要跑这一趟,昨天五天就该报宽点。”秀梅忍不住说。
“昨天我以为只做六件,比二十七件省事。”晚秋认了,“想简单了。今晚先把样定住,别把同一个毛病裁六遍。”
她们试到灯点起来,新的肩口才平顺。秀梅抬臂够上层的线盒,衣摆带起一点,又落回原处。
“这回能动。”
晚秋自己试过,将最终纸样压在最上面。临州柜台只给了她们一格,旁边还挂着六元八角的货。
四天后,她得让客人愿意在那半面镜子前,多站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