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纸是你们写的。”
杜玉芳把交接存根摊在待检架上，指着“放半寸”三个字：“我照整圈放了半寸。赵兰香若说是一边放半寸，那是你们从头就没写清。”
赵兰香手里还捏着那只袖子。她验过西桥二十七人的尺寸纸，知道这一位腕宽，做活时还得转动；按杜的做法，穿上能扣，却未必能在架边松快地转。她没把衣服推成“不合格”，而是说：“就这样交，她会觉得我们量她时答应的那份宽松没做出来。我要让她先穿着动一下，再决定。”
“那你把我后头八件都压着？”杜玉芳问。
“压这一件。别的照定下来的纸做。”
林秀梅在两人中间翻工序页。那三个字是晚秋从西桥回来时写的，小禾誊过，赵核过一次，她自己发裁片时也没问。若她现在只说“杜是熟手，本该知道”，明天九件回来的时候，遇到同样的写法还会再吵。
“先停这一件。”林晚秋从隔壁进来，“晚间我去西桥，把衣服交给本人穿。今天你们谁也不先拆，杜手里另外八件按已确认的尺寸往下做；这张有两解的纸，我来负责改。”
前几天的赶工单已经去了东街，她比谁都想让待检架快些清空。可若此刻叫赵签过、杜拆了，顾客真的穿着紧袖来退，损失的就不只是今天多付的一趟车钱。
杜听到“负责”没有立刻松口：“谁出我这一趟往返？如果要拆，我手里还有别人家的活。”
“先看实际要穿的人怎么动。若是图纸写错，返工钱和来回车钱店里出。若你没照签过的纸缝，再照原来约的办法算。赵压住这一件的验衣工时也照记。”
“我明天还要交一床被面。”杜说，“若是你们的纸错了，我只能挤出原本留给自己歇脚的那两个时辰返工。钱要照约给，纸也要在我动针前送到手。”
林秀梅看见杜的本上，被面日期写在西桥九件之前，没再说“你既接了活就该先顾这边”。
赵兰香抬头看她：“我不急着要钱。我怕这件从我手上过去，交到西桥又回来。”
“你不急，账也要先写。”林晚秋在纸上添一行，“否则下回谁指出问题，谁就白忙。”
傍晚去西桥的车刚好赶上。魏玉珍把前些日子说手腕容易肿的何月从换班队伍里叫来。她看见自己的衣服已经缝成，先高兴了一下：“我以为还得等几天。”
“不是来让你提前取。”林晚秋把扣子解开，“我们写尺寸的地方可能不清楚，你试试上工要用的这只胳膊，觉得紧就说，不用顾着它已经做好。”
何月先站着扣好，觉得正合适；她去端空盆，手腕拧过来，袖边便在腕骨处勒住。她把盆放下，又照平时捞丝的动作转了两遍，抬头：“我那天说过，早班和晚班过后手会胀。现在才刚换班，已经勒，明天做一整天呢？”
“要加多少，你自己拿尺量。”林晚秋递给她软尺。何月比了两次，说整圈至少还得宽半寸，扣位也要顺着外移一点，“我不是要改口说别的样，是你们量时问我的那种宽松。”
林晚秋把她说的数写到原条上，请她看。魏玉珍在旁边看见一件未到交货日的衣服特地运来，只问：“这来回谁出？你不会又从尾款里加吧？”
“店里出。她原来的价不动。”
魏没有替何月说“那就拆”，等何月自己点头，才帮她把衣服折回布包。何月把自己的凭条拿回去：“交货那天我再穿。若你们为我改过，我也会照我条上的四块钱付。”
返县城时天暗了，林晚秋把车费记在西桥这批的账里。杜玉芳还在家里做被面，听见林晚秋敲门，先问：“她自己穿了？”
“穿了。你照纸做没错，是我们把半寸写糊涂。她要的是整圈再宽半寸，扣位也得移。”
杜拿出自己的存根，把两处新数写在“原纸作废”下头：“这件拆袖边重做，照我们约的返工价。我明天下午交给赵验。别回头一声‘还是不对’，又叫我走一趟。”
“她本人在条上确认了，我把新纸带来。你重做完，赵按这张验。”
次日，杜把改好的衣服送到店。赵兰香先照新纸量，见袖口宽窄和扣位都合，才在验衣栏签名。她没有因昨日争过就故意挑别处，杜也没因店认了错便省去复核。
小禾重新誊二十七张工序纸，凡写“放”“收”的地方都改成“单侧加多少”“整圈共加多少”，并请赵、杜各看一张。杜拿起其中一张：“这回写得清。以后谁再说我照错，就拿这一行来对。”
“你以后也可以先问。”小禾说，“我这回是记字的人，没问清就抄出去，也有我的一份。下次见到这样的词，我先停笔。”
林晚秋把返工工钱数给杜，又把赵的验衣记上账。多付的钱和车费都从这批预计利润里扣。林秀梅看见数字变薄，仍把那件衣服挂回待检架，没有催赵立刻装袋。
“本来还以为你们两个一争，我只要说听谁的就完了。”林秀梅把签过的交接页取来，递还给杜一份，“可若今天我替赵说话，杜师傅的工钱没凭据；我替杜说话，何月得穿着紧袖去做工。我们自己的纸少写了几个字，钱就得由我们出。”
杜玉芳把钱与返工条对上，没有说“算了，一回小事”；赵兰香也让小禾把原先那张含糊的纸留在本里，不撕掉：“留着。下次谁嫌交接写得细，让她看看少写一句花了多少车钱和工钱。”
杜把余下八件的新纸装进布包，回家接着做。临走前她对林秀梅说：“这九件我照约交。下一批先别在板上写我的名字，等我看过活和日子再说。”赵在待检页上保留自己的签名，夜里又核了两件送回来的衣服。何月那件仍挂在待检架上，等到交货那天与其他人的一起送。
午后一个外乡女人照魏玉珍指的地址来找她们，站在日杂店的肥皂架前问了两回：“那家做西桥上工衫的，到底是哪间？”
林秀梅穿过两间铺去接她，才发现她们把一件衣服的尺码写得明白了，卖衣服的门脸却还让人认不明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