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登记下午四点就收。”
陈小禾把县文化馆门前那张手写告示读了两遍。下一期夜课一周两晚，识字、算账和日常文书分着教，报名费加上本子，正好要动她那只留了很久的小布袋。最要紧的是，星期二和星期五开课，恰好也是店里赶活时最容易叫她留下核单的两晚。
她没先进去交钱，而是把告示上课时辰抄到纸上。林晚秋答过合格活照计，没答过“你想走就走，旁人的工时自会长出来”。西桥二十七份条还在她手里排，若夜里两次没人核裁片，拿错一袋，布和人都要遭殃。
小禾回铺时，林秀梅正在排活板下写“急单转东街”。她听见店里丢了一张单，仍把夜课时辰纸放在林晚秋和林秀梅面前：“我想报名夜课。两晚下课晚，不能像现在这样留到你们关门。我把能做的核单挪到午后，晚间的合格件数少多少，工钱就少记多少。”
林秀梅拿起纸：“西桥这批有七张尺寸改过袖口，你下午若还在文化馆登记，谁替你核？”
“我先把七张单的改处誊到新纸，您和林姐各核一遍。四点前我去报名，回来不赶今晚的夜工。明天白天把九件给杜师傅的裁片数再对。”
“你不问店里能不能给你留那两晚的工钱？”林晚秋问。
“我那两晚没做工，就不拿。可白天做成的不能因为我去上课，也全当成我给店里帮忙。”小禾看着工钱本，“我想自己学会算，不想过些日子来对账，还要先等别人替我念一遍。”
林秀梅原有一瞬想说“这几天正忙”，但小禾把会少做的活、谁来接、何时补核都摆出来了，她不能一面夸她核单有用，一面连她为自己安排时辰的权利也不给。
“七张今晚我接着核，你回来抽查两张。”林秀梅说，“往后星期二、五，下午把已排的条交到我手里。可若临时又有订单变尺寸，你第二天来得先对，不许拿旧纸下剪。”她把那张没接成的单折起来，明白自己答应接小禾的两晚，就得真的少接不能完成的急活。
“这本来也是我要做的。”
小禾这才带着布袋去文化馆。登记桌后的人见她穿着旧褂，问她白天在哪里做工。她说在晚秋铺核布、认号，对方递来一张表：“名字你自己写。每周能来两晚才收，不然座位让给下个人。”
小禾把“陈小禾”三个字写得慢，却没写错。地址最后一个字笔画多，她在旧纸上练过，落到表上仍差点把一点落到格外。登记人没有替她写，等她自己补好，收了费用，给一张小小的登记凭据和第一晚要带的本子。
桌后另有位教算账的女老师，见她写着在铺里核单，随手指向一张练习纸：“二十七件，每件先收两块五，应该收多少？有些人来上课，是想把手里的账弄明白，我得知道先从哪里教。”
小禾拿起铅笔，没照纸上密密写乘法，先把两块五拆成两块和五角：二十七个两块是五十四，二十七个五角是十三块五，合起来六十七块五。她在店里昨天才算过这一笔，写完又补了一句：“这是定金，不是全款。尾款每人四块，二十七人还差一百零八。”
女老师看了看数：“你不怕算大的数。来识字课之外，也来这节账课吧。纸上写错能擦，你店里的钱若算错，就该知道从哪一行找。”
小禾捏着登记凭据，原本只怕自己字写不好、跟不上，现在有人把她在店里做过的事当作学课的起点。她把星期二和星期五的时辰又核一遍，确认不会和自己刚同秀梅谈好的白天核单撞上，才离开桌边。
她出了门才把小布袋打开，里头留的两块少了一大截。少的不是老板扣的，也不是母亲拿的，是她自己给一张写着自己名字的座位付的钱。
回家时母亲在切菜，听说她一周少做两晚，刀落在砧板上重了些：“上回你说留两块，是为了学本事。如今本事还没学到，钱先没了。家里的米怎么办？”
“我试工那回给过家里一块二，后来这批也有我做成的工钱。往后我仍按月拿固定一份回家，数写给你看，若这个月活少，我也提前说。”小禾把自己的登记凭据拿在手里，没有推到母亲面前讨夸，“夜课两晚少拿钱，是我算过的。我明天午后能把布袋核完，家里今晚的菜我也会洗。”
母亲看她一眼：“你算得过来，以后就别拿这张纸说我耽误你。”
“这张纸是我自己的。”小禾卷起袖子去水盆边，“家里要我出多少，我也照我挣的数谈。不能今天说要学就把家里全丢给你，也不能因为要交家用，就连两晚课都不能去。”
母亲没再伸手去碰她的布袋，只把菜盆往她那边推了推。那口气未必是同意，至少今晚要交的家务、小禾自己的登记与明天的店活，都没有被一声“不许”一齐抹掉。
第二天午后，杜玉芳送回做好的第一件西桥衫。小禾照昨日的交接条点数，肩宽、衣长都对；赵兰香下班后一翻袖口，却在一处尺码记法上停了手。
小禾原想把登记凭据递给林秀梅看，又先把它压进自己的布袋。正事在桌上，她把杜的交接纸拿来，一条条对完，才对秀梅说：“星期二那晚我不在，赵姐要验的三件我明午先排好；若她验出尺寸变动，您留纸给我，不用凭记性替我改。”
林秀梅在排活板上把两晚的格子空出来，没有再在小禾名字后头随手画个“晚”。小禾看见那两处白格，心里才踏实：店不是口头说让她去上课，而是真的将她不在的工时让出来，其他人也有时间接。
“这儿写的‘放半寸’，”她把纸按在灯下，“究竟是一边半寸，还是整圈半寸？”
林秀梅把杜的存根翻出来，同店里的字一比，竟是一样的三个字。小禾那晚没留在店里，并不是这三个字才含糊；她们白天发出去时，就谁也没把它问明白。
小禾昨晚抄纸时也见过这三个字。她原以为做衣服的人一看就明白，如今看着杜缝成的袖子，才知道自己会算账、会认字，还不等于把每一个做法写得没有两样解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