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桂枝把袖子往手臂上一套，没等赵兰香说怎么试，先拎起一束废丝。
“用废的。”她对旁边看热闹的人说，“你们别把能交的丝往试样上搭，出了事赔不起。”
林晚秋一早借车来西桥，赵兰香特地跟厂里调了半天班。两人带来两只不同扣位的袖样，布是在昨天买回的薄棉布上试缝的。孙桂枝把第一只袖子向架边一带，外露的扣角果然牵住细丝。她没有去扯，慢慢退回手腕，细线才脱开。
“这个不用再试。”她把第一只摘下，“你们上次那件好看，到了这儿还不如我旧衣。你看见了吧？”
赵兰香接过袖样，先没为自己缝的扣角辩解：“看见了。我想着把扣子往里挪一点，才有第二只。”
第二只的扣子藏进内侧，孙桂枝又做了几回同样动作。丝不再挂，手腕却被内折那层边顶得难受。她把袖口拉到手指前：“我一班下来手会胀，你现在觉得不紧，是因为我刚换完班。”
“若把里边那道边放薄些，扣子再往侧面挪？”赵兰香用指甲在布上划位置。
“挪到这儿，端盆时碰上腕骨。”孙桂枝按住另一处，“我不懂你们怎么缝，但我知道哪里会疼。”
两个人对着一小片袖边争了半天，旁边另一个女工想说“差不多就成”，孙桂枝却把旧衣袖口摊给她看：那处常磨的地方已经泛白，皮肤也有浅浅的印子。
“我花六块五不是来换一处新印子的。”孙桂枝说完又去看林晚秋，“你们说同一天交。试到今天还要改，真赶得及？”
林晚秋没有拿“二十七件已经收了钱”来压她。她问赵兰香：“今天这两只都不能照做，改样到能下剪要多久？”
“我下半天还得回厂里。”赵兰香把袖样翻到里侧，“先让我和杜师傅把薄边的做法定下来。若她不肯按这个工序接九件，店里两台机器就得重排。”
孙桂枝把旧袖拉下来，露出腕上的印子：“我等你们明白地说赶不赶得及。别到交货那天才叫我谅解。”
赵兰香听完，把纸上刚画的线又擦掉。她想起杜玉芳那天在家说过，边太厚，洗后会硬。两人的意思本来都对，却还差穿衣人这最后一句。
“杜师傅提出过把里边一道厚边省掉，加固改做在布层中间。”她当场用带来的针线把第二只袖口拆开一小段，照那个办法重新折。她手指快，林晚秋在旁边剪线、压布，没有插嘴替孙桂枝说满意。
半个时辰后，孙桂枝再套上。她不是在院里随便甩手，而是回到不挡旁人活的旧架边，用废丝过一遍，接着端空盆、拧湿布、再转腕。布边贴着手，却不勒；那点加固线留在里侧，没有突出的位置。
旁边那个说“差不多”的女工见丝没再挂，便要把袖子套到自己腕上。她的手腕比孙桂枝粗，一使劲，布边虽没开，最上头却绷得紧。她有些不好意思：“我刚才还嫌她挑。轮到我穿，我也不能照她这只做。”
“你的尺寸纸我带着。”林晚秋取出那张条，在她原写的数旁又添了半指宽，等她自己拿尺绕过手腕确认，“这只只是看缝法，不能拿去裁你的袖。”
孙桂枝把废丝绕回木轴：“你那件还得试你自己端盆的动作。我讲的只管我这双手。”她方才在众人跟前顶着说了一声“不行”，这会儿别人亲自试出差别，倒不再有人催她快点。
“这只我能穿。”她把袖口摘下来，手指又在内侧摸一圈，“你先别急着照它做二十七件。我的手细，另外那位腕粗，边得按她自己条上的数留。”
“留的是做法，不是你的尺寸。”赵兰香把工序纸改了，“厚边省掉，内加固位置固定；松紧照每张条。你这只袖给我带回去，做成第一件后我还来请你看？”
“不用再为我跑一趟。”孙桂枝说，“交货那天我取自己的，若不合我会当场说。今天这半天的毛病，你们已经记下了。到那天我也不会因为你们忙，就说勒着不勒。”
她把另几名晚签的同事叫过来，任她们摸改好的袖边。有人说自己不端盆，愿意稍窄；有人说手腕常肿，要宽些。林晚秋把不同的要求指给她们自己写到取衣条背面，写完同她的存根核对，没让孙桂枝变成替所有人拍板的人。
回县城的车上，赵兰香把两只试袖放进布包：“又用了两块样布，还搭我半天工时。”
“这半天按店里的试工记。”林晚秋说，“我们答应按她们干活的样子做，改样是订单成本。若等二十七件缝齐才被她碰出问题，浪费的就不是两块布。”
“杜玉芳若照新法做九件，工钱恐怕也得变。”
“等她看过纸，让她自己报。原说的试样价不能偷换成九件成衣价。”
下午回铺，林秀梅正把这几日的订单排到墙上。她看见新工序纸，先问交期会不会变。林晚秋算了还剩的日子，叫小禾把九件给杜的裁片单独分出；店内两台机先做能确定尺码的前身和衣领，袖口的正片留到赵、杜都看过新纸再裁。
“把活拆开做，”赵兰香说，“别让样布白费。明天我下班前能把这三件的边复核。”
杜玉芳午后派家里的小侄女来问西桥的样袖定了没有。她看见林秀梅手里的新工序纸，没替杜接活，只把“袖边改了，件价要重谈”带回去。林秀梅还没来得及把排活板上的“杜九件”擦掉，小侄女已跑出了门。
这话没到傍晚，东街掌柜倒先去了杜家。他在门口看见那台脚踏机，说自己手上有一批现货要改，愿意按件多给。杜玉芳把机针拔出来放好，没立即答应谁：“明天把你要改的衣服拿来。我看过活，再说价。”
西桥那九件，她也要重新谈。林秀梅看着板上已经写好的九个格子，第一次觉得写上一个人的名字，并不能让那个人的工时也跟着归店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