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玉芳把四只裁片袋放到桌上时，额前的头发还湿着。孩子烧得哭醒了一回，她请嫂子在家看半个时辰，自己来晚秋成衣把活交清。
“前头送来五件，新送的两件还待赵师傅验。剩下四件都在这儿。”她将袋子一只只摊开，“两件做完了，另两件没收尾。”
林秀梅翻开交接本，九个名字齐全。杜已完成七件，最后两件的布、扣子和线都带回来了。她先问杜：“孩子明早若退热，这两件你还能接回去吗？”
杜看了一眼门外：“我不敢答。大夫说夜里得盯着。明早若还烧，我得再去一趟。”她说得硬，手却一直攥着包带，“我已做的七件，请照合格的算；没做的两件，工钱我不拿。”
她家那台脚踏机是店里接这批活时算进产能的。眼下少了两件，若逼杜熬夜做，孩子无人照看，赶出的衣服还可能让顾客穿着受罪。林晚秋也有一瞬间心急，却没把这份急丢给她。
“前头验好的三件，四块二角你已领。另四件等兰香验过，合格再结。两件没做的交给我们，工钱记在接手人名下。”林晚秋在两人的本子上分别划线，“下批还做不做，到时重新谈。”
杜玉芳看着那个“七”字，终于松开包带：“我明早来不了，也不让旁人替我答。你们若验完，把凭据留着，我来领。”
她走后，林秀梅把已合侧缝的一件拎起来：“我做这件的袖子和领口。另一件你从身片接。可我明天上午还得守新铺前厅。”
“新客先记需求，约午后回话。”林晚秋说，“罗嫂子那一件约在西桥之后四天取，不动她的布。刘婶接锁边，小禾核姓名和裁片。今晚兰香留给女儿，我们不去叫她。”
秀梅听完才应，把自己那一格排活板从“接单”改成“补衣”。她舍不得来问价的顾客，仍去门前贴了取旧单照常、新单午后再谈的纸，不让人跑空。
第二天一早，小禾对退回的两袋时，发现其中一件领衬已经上好，拦住秀梅免得拆掉重做。刘婶把能锁的两道边带走，说好午前送回。两台脚踏机从开门响到近午，秀梅做完一件去前厅交一张旧单，回来又踩上机；林晚秋将另一件的前身、袖长与西桥尺寸纸一处处对齐。
两件补做的衣服挂进待验架时，秀梅手背都磨红了。她们算进各自工时，没有将这两件仍记在杜名下。杜已做的四件也都留着“待赵验”的条，架上数字总算回到二十七，合格两个字却不能先写。
门外响起车铃。约好明早送货的三轮车主推车来了，前轴裂了口，五角定钱放回她们手里：“修不上，明天别等我。”
秀梅捏着那五角，望了一眼待验架。衣服能补，路却不会自己长出来。她对林晚秋说：“我去车站问，带十二件坐班车可行；剩下十五件，我再找别的车。”
“问清时辰和价再定。”林晚秋说，“我留店里等兰香验。货没验完，谁也不能先装成已交。”
车站只有一趟次日去西桥的班车。司机听见“二十七件”直摆手。秀梅打开空包让他看，说明只带十二件分装两包，自己抱着，不占过道；他才报出人票和包裹费共一元二角，时刻写在站牌上。其余十五件，她跑去货场，头两辆已满，最后找着马春英的带罩板车。
马春英明早还要运半车药材，只肯接十五件：“垫木板，装箱，到缫丝车间门房，三元。你们的人可以坐车辕边，最迟到达时辰写给你们。”
秀梅检查绳扣，发现一处松动，让马春英当面重系。两人在货单写清件数、地点和最迟时刻，先付三角定钱，这三角算在三元里。她回铺后摊开两张纸：班车十二件，马车十五件，再托今天的司机带口信给魏玉珍，脚钱两角。新送货费用共四元四角，原车退回的五角只冲回原预付。
“马师傅有别人的货，绕不了路。”秀梅说，“我先坐班车到，接早到的十二个名字；你跟马车，把十五件送到门房。魏玉珍知道先后，才好通知两拨女工。”
林晚秋看着两张路线纸，想起周建国说过“厂里的师傅有车”。那句话没有价、没有发车时刻，到现在仍不能写进交货条。她在新路费后签字：“多花的从这批利润里出。货未到的人，不先收尾款。”
傍晚赵兰香下厂班赶来，将杜新送与她们补做的衣服逐件验过，何月改过的袖口也按本人确认的尺寸复核。最后一件签好，小禾报数：“二十七件，在店里；待验零。”
赵兰香放下笔：“明天我照常去厂里。若顾客要大改，拿回店里写收条，别为收四块尾款就拍胸脯。”
林晚秋把她今晚的件数和加时记进工钱本：“你上你的班，这份验衣的钱照结。”
她们将十二件装进手提包，十五件装进垫纸的木箱。名字和原定金各在自己的纸上，货没到之前，谁也不能替顾客签收。熄灯时，秀梅把“待车到”的十五个名字折在外侧。明日若有一辆车晚来，林晚秋先得向那十五个人交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