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大姨中午到,灶上的汤你先看着。”
苏曼刚进周家门,王桂芬就把围裙往她手里递。灶上有半锅水,桌上是没择的菜和一条鱼。她本以为周建国叫她早上过来,是要一起商量亲戚来看人的事,没想到连她今天上不上班,都已经被当成有人替她安排好了。
“我上午要到医院,下午也排了班。”苏曼没接围裙,“你们请了谁,建国昨天没告诉我。”
王桂芬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故意装不懂的人:“就是家里几个长辈。你要跟建国往下处,亲戚总得见。锅里东西都买了,你请半天假,饭做完再去也不迟。”
苏曼把排班条压在空碗旁:“今天被服房的领用数归我对。要换班,昨天就得找同事和主管;现在我不能临时把活丢过去。”
“一日工钱比将来成家还要紧?”
“这是两件事。”苏曼把条收回去,“您请人,是您的事。您没问过我,就不能把我在医院答应做的活拿来给这桌饭腾地方。”
周建国从里屋出来。他昨晚明明问过母亲苏曼的班,却没有打断她买菜和叫亲戚。如今菜真的摆在桌上,他只好说:“就这一次。你早上帮忙,下午赶去,医院那头能不能请同事代一会儿?”
苏曼看着他:“昨天你也知道我今天当班。”
“妈叫了人,我总不能叫她们别来了。”
“我也没叫你退亲戚。”苏曼把围裙推回桌上,“你今天休班,鱼你能收拾,菜你能洗。我若现在替你做了,你们下回就只记得这顿饭有人做,记不得你是怎么答应我的。”
王桂芬听到“答应”,声音更尖:“没过门就给男人派活。她们来是看你会不会过日子,谁家媳妇不是先跟长辈打个招呼?”
“婚期没定,我也不是您家媳妇。”苏曼说,“见长辈可以约我休息那天,先问我愿不愿意来。今天我照常上班。等她们到了,您要解释,就告诉她们您请人时没问我的班;别说我临时跑了。”
她走出门,周建国追到院里:“你这样一走,妈在亲戚面前怎么下台?”
“你们昨天若先问我,今天就不会难堪。”苏曼停住脚,“我说过,婚前我要看你自己怎样安排家里的事。现在我看见了:你先答应你妈,再叫我去给你的答应找办法。你若真要让我继续考虑,今天就把你们定下的饭局办完,不要等我下班来收拾。”
她到医院时,被服房的同事正按病区把旧床单分好。主管把上午领用数交给她:“你不是说今日要核完两份记录?昨晚我还怕你让人请走,这边一时又找不到人。”
苏曼拿起本子,发现一个病区领用栏多勾了一条。她顺着送货车和返修架查到那张待补边的床单,改正了数。主管签字时说:“你今天若请了假,明早交班还得几个人一起找这条。”苏曼应了一声,把自己的名字也签上。
中午在医院吃饭,她想起周建国追出来时那句“妈怎么下台”,筷子停了一下。她原先买那包茶叶时,还想着长辈若肯好好约个日子,自己会穿哪件衣服去见。如今茶叶还在包里,她已不知道送出去算不算给他留了面子。她把下午还要核的两张领用单压在饭盒旁,先给自己倒了杯水。今天这班既然是她答应的,就该由她做完;等下班见亲戚,她也会亲自去。
周家那边,鱼直到客人上门前才洗净。周建国轮休,平时只会把饭热一热,硬着头皮去邻街买熟菜,回来又发现家里碗不够,跑去借了三只。王桂芬想把菜摆得像平常过节那样齐整,炉子上两口锅却一个催着鱼、一个催着汤,桌上迟迟少一道。
大姨进屋,朝灶边看了看:“不是说苏曼今天来?”
“医院那边忙。”王桂芬要把话岔开,“她年轻人做事,总爱把班看得重。”
“是我和妈没问她的班。”周建国端着盘子出来,声音不大,却被满屋人听见,“她今天在医院,我休班。这饭我做。”
王桂芬脸上僵了一瞬。大姨也没再追问,只拿了双筷子帮他分菜。菜不是不能吃,鱼却老了,汤又淡。亲戚们坐下以后,说的多是周建国原来在家也能端锅,没人再顺着王桂芬的话夸“未来儿媳手巧”。王桂芬忙了一早,盼的那层体面没从苏曼手上挣到。
苏曼下班后还是来了,还没进院就听见客人陆续告辞。她没躲到街口等人走净,进去向长辈问了好,又把医院旁买的一小包茶叶亲手递给大姨。大姨看见她身上的工作褂,问:“你今天真是一整天班?”
“上午下午都在。明日若大家还在县里,我休息时能过去坐一会儿,今天来得晚,抱歉。”苏曼把自己的班说清,没替王桂芬解释谁叫她请假。
大姨摆摆手,又问:“桂芬说叫我们来看看婚期,日子到底定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苏曼答得平稳,“我和建国还在商量以后怎么过。今日既然请了您,我来见您,但我的班不能由别人替我请掉。”
大姨看看王桂芬,收好茶叶:“日子没定,就别替她说已经能管你家灶。人家上着班,也不是你们一喊就能回来做饭。”
人走后,王桂芬收碗的声音很响:“你倒会在客人面前说话。今天这锅这盆,建国忙成什么样?”
“他今天休班。”苏曼看向周建国,“辛苦的是你们自己定的客、自己准备的菜。你若觉得今天做一顿就委屈,以后我们真在一起,谁上班、谁做饭,不还是一句‘你就这一次’?”
周建国擦着手:“我没让你以后都做。今天不是做下来了吗?婚期的事,你现在总该松口。”
“做下来,是因为我没请假。”苏曼看着桌上没洗完的碗,“下一回你答应了什么,先由你自己去做。若还要我放下工作补上,我们就不必再谈婚期。”
那包她原本认真挑来见长辈的茶叶已由大姨带走。她仍舍不得周建国,却不能因为舍不得,就答应下一回再来做这桌饭。
王桂芬想叫她留下洗碗,话到了嘴边又停住。亲戚已经听见婚期没定,也见了周建国做的饭。苏曼走后,周建国拿起桌上的空碗往灶边送,王桂芬只好把那只盛鱼的盘子自己端过去。他想起苏曼临走前仍叫了大姨,茶也送了,偏偏没有答应婚期。他第一次拿不准,她是还愿意等,还是只把礼数做完了。
天擦黑时,晚秋成衣后部仍亮着灯。林秀梅正把第二天要送杜玉芳家的扣子点好,杜家的小侄女急匆匆跑到门口:“我姑家孩子发热,去看大夫了。她说手里还有几件没做完,让你们今晚先别按原数等。”
林秀梅把扣子留在桌上,先问:“她做好的几件放在哪儿?未做的布是不是都还在她家?”
小侄女摇头:“我不敢动她的布。她说等回来自己带账本来,一件件跟你们点。”
西桥交货日已近。林秀梅看了一眼待检架,没有让孩子替大人许下“夜里能赶完”的话,只把杜玉芳已经签过的交接本取出来,等她本人回来对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