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在门口转了两圈。”
外乡女人跟着林秀梅从肥皂架旁穿过去,脚下一只布袋差点绊住她。林秀梅扶了一把,才把袋子挪开:“魏玉珍说的是我们。店里这两天验衣忙,东西摆乱了。”
“她告诉我,找姓林的老板。东街有个牌子也写‘晚秋样’,你们这间又叫晚秋日杂。我拿着她画的路,走到这儿倒不敢进。”女人指了指自己旧衫的袖边,“前几天你们带去西桥的试袖,玉珍让我摸过。我不在车间做工,想做一件坐车去集市时穿的,口袋能装车票。”
林秀梅知道她说的是赵兰香压过薄边的那只试袖。她没把人往正赶西桥单的机台边带,先在旧铺里拉好试衣帘:“您今天只看样、谈自己的衣服,不会占西桥那二十七件的布和交期。您若要做,单独写一张条。”
女人姓罗,家住西桥往南的村子,今天赶早车来县城,午后还得回去。她在帘后试过一件样衫,手伸进旧款口袋又抽出来:“车票放这里,坐一会儿就皱。我想把袋口往里收一点,别让旁人伸手就能摸到。”
“能改,但不能跟魏玉珍那批同日交。”林秀梅把她的手势记下来,“那天二十七人要按自己的条拿,我若硬加您一件,您也未必能按时取。”
罗嫂子想了想:“我回去把这月的钱算一算。要做,我明天再来。你先写能做到的日子,我好知道等不等得起。”她没掏钱,只要一张写了样式、尚未定做的纸,打算回去想清楚。
林秀梅把纸交给她,眼看她又绕过肥皂架、侧身避开等取日杂的人,才出了店门。这样送走一个真心想做衣服的客人,比东街多挂一件仿款还让她难受。不是客人看不懂,实在是两道门都不像成衣铺。
“前厅给衣服,后头留机器。”她把昨夜那张动线纸摊到林晚秋面前,“日杂照卖,可别叫量衣的人每回都从盐袋旁边挤过去。西桥的衣服还没交,我们就能先把这件事办了。”
“房东修过屋顶,后墙到底干没干,还要他自己来看看。”林晚秋指着纸上后架的位置,“布不能靠墙放。你来排半天搬动,我出去问经营的手续和牌子。接单先停一阵,旧单照收。”
次日上午,房东掀开墙脚那片旧木板,用手背贴了片刻,又把从前渗水的地方敲给她们看。补瓦后连着几场晴天,墙面确实干了;林晚秋仍让两只装布的架子离墙一掌,底下垫木块,不把新买的西桥布卷贴上去赌。
两台缝纫机从新铺前厅挪到后部,都是原来的机器,一台螺丝松了,房东拿来扳手,林秀梅自己扶着机脚让他拧紧。小禾把二十七只裁片袋按号抬到干燥架上,待检的和未缝的分两层;旧铺前的日杂货依旧照原处摆,已经写好在旧柜台取的零单也不临时改地址。
午前有个老顾客来买盐,见她们挪机器,急问:“日杂不做了?”
“做。”林秀梅把盐称好,指了指隔壁空出来的一块前厅,“衣服从那边量、从那边接新单。您以前订的那件仍按条上写的旧柜台取,别叫您多跑。”
顾客拿着盐出去,果真先看了一眼隔壁,才往街口走。林秀梅知道光凭她日日站在门口解释,撑不了多久。
林晚秋午后从经办处回来,手里多了一张办理凭据。她在窗口把租条和原有手续逐张递进去,经办人问了两间铺各做什么,又指出隔壁门牌号少写了一笔;她当场补全,问明招牌上的字如何同经营名称对上,再把材料交进去。回店后,她将凭据收入手续袋,等按要求领办妥的页。林秀梅听完,拿起上午请木工刨平的旧板,用墨在纸上试了几回,最后四个字写得正正当当:晚秋成衣。
“‘晚秋’是你的名字,我来写、我来挂。”她把木板递给林晚秋看,“有人再问是不是东街那家,让她看门牌,也看取衣条。”
墨干后,木牌挂在隔壁门楣。前厅一边是样衫,一边是量衣角;独立的取衣盒放在柜里,另一本成衣接单账铺在桌上。林秀梅把旧店的日杂钱箱留在原处,没有因两门相通就把零钱合在一个抽屉。
“你管这边的接单和交付,权限要写清。”林晚秋把空白账页推给她,“普通样式、已定价的,你当场开条;涉及新做法、赶日期的,你先写需求,我与你和兰香核过再答交期。守前厅的时辰、每张完成交付的工钱,都单列,不把你踩机的那份吞进去。”
林秀梅望了一眼后墙的排活板。杜玉芳的九件还写着交期,九件后面却是一块空白。她问:“若下一个客人也要二十件,我能不能照这回的三台机器直接报日子?”
“不能。杜师傅只签了这一批。下一批先问她愿不愿接,再算店里两台能做多少。”
林秀梅把原想写在“常用产能”那栏的杜家机器划掉。新门牌能让人找上门,不能让她替别人答应更多活。
“若客人要改已经签好的条?”
“你先同她把改处和钱谈清,能做的签变更,不能做的请她按原条取或按约退。不是为了多收一笔,就让我在后头替你赶一个没说过的日子。”
林秀梅一项项问完,亲手在自己的职责页签名。她原来站在日杂柜台后,衣服卖得越多,别人只看见林晚秋的招牌;现在她手里的接单、交付、记钱也被写进了这间铺的账。
晚秋把这半日挪架、守前厅的一元工钱从店里可支的钱中数给她,另记到当日工钱页,没有碰西桥的定金。林秀梅接过钱,先看自己签过的那页:“以后哪天守、守多久,也照今天这样记。你去进布时,有人替你开了单,你也不用回来猜是谁答应的。”
傍晚,罗嫂子如约又坐车来了一趟。她把前一日那张纸拿给林秀梅确认,抬头却先看见了新挂的牌子:“这回我不用数门了。”
她进成衣前厅,拿出自己的钱。林秀梅按她要的收口袋、坐车时不鼓出的衣长,另写一张单:六元五角,定金两元五角,西桥交货四天后再来县城取衣,验好再付四元。罗嫂子自己看过尺寸和日期,付下定金,拿走写着“晚秋成衣”的凭条。
“她们那天二十七件要交,我的口袋不会为了赶在一起做,叫你们随便缝吧?”
“不会。她们二十七张在那本,您这一张在新本上,第四天才取。口袋收多宽,您刚才画的这道线也在条上。”
罗嫂子把条折进衣兜,走出门还回头认了一眼牌子。林秀梅在柜里放好这笔新定金,没碰西桥的信封。赵兰香从厂里赶来,见前厅腾出来了,却先看向后部两台还等着她验衣的机器:“你们门开得更像成衣铺了,我今晚的活可没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