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件怎么压在最下面？”
买肥皂的女人等找零时，瞧见柜后叠着的一件靛蓝衫。林秀梅刚要伸手取，指尖先停了一下。
那是上回火柴厂女工退过定金的衣服。袖口用错细白线，拆过、重新缝过；客人赶不上原约的日子，钱退了，衣服却仍在店里。它叠在那里，不是忘记卖，而是谁也不愿意把那回失约轻轻揭过去。
“有人订过，没能按时交。”林秀梅把衫摊到柜上，“我先说清楚，袖口拆过一道，后来重新做了。您若想看，我把重做的地方翻给您。”
女人把手里的肥皂放到一边：“既然重做过，还藏着做什么？让我看。”
她姓何，住城北，肩比一般人窄些。她先把衣领提到眼前，看领边，再用拇指揉那道袖口。林秀梅没有急着替它说好，把原来拆线的印子、现在赵兰香验过的针脚都指给她。
“晚交多久？”何嫂子问。
“那天答应人家取，没交成。人家要穿去上工，等不了，我们退了定金。衣服后来做好，客人没再要。”
“这倒是实话。”何嫂子笑了笑，“我若买，不能算人家没穿过就照新衣价收吧？再说我肩窄，不一定合。”
林秀梅把隔壁铺的试衣帘放下来：“合不合您先穿。价一会儿谈。”
何嫂子进去不久便叫：“秀梅，你来看看后头，是不是堆了一点？”
林秀梅隔着布帘答应一声，等她自己把衣服理好才进去。她在背后用两指捏出半寸余量：“收这里，可以不动袖子。可若您要今天穿走，我不能一边给您改、一边叫您等到天黑。”
“我今天不急着穿，明天上午能拿就成。”
“那行。把背后收半寸，原先拆过的袖口不再碰。您来时验过，满意再拿。”
何嫂子从帘后出来，又把那道袖口摊开：“你们这件原来卖多少？”
林秀梅报了原价。何嫂子往下压了几角，理由一条条说得明白：它是退下来的衣服，改肩还要等一天，她也担心洗过后旧拆线处起毛。
林秀梅没有说“我们已经亏了”来堵她。她拿铅笔在纸上算：按何嫂子的价，能收回一大部分布钱，也能给明日改肩留出工钱；失约那回花掉的线、时间与退定金，仍是店里的损失。
“照您说的价，改肩不再另收。您明天验合适了才补尾钱。”
何嫂子反倒看她：“改肩的工钱你们自己出？”
“您说得对，这件不是刚做好给您订的。照您报的价，我算得过来；改肩既是我答应的，就不能等您明天来取时再加钱。”
何嫂子在取衣条上写下自己的名字，付了一小笔定钱。她出门时，东街掌柜正把新做的几件衫挂在檐下，有人问何嫂子：“你买的是他家那件晚秋样？”
“不是。”何嫂子把纸条展开，“我到这边买肥皂，顺便看上的。她们连哪里拆过都给我翻了。明天我来试肩。”
那人听完，先往“晚秋日杂”的门脸看了看，又看隔壁开着门的制作间：“做衣服是在日杂铺，还是在那间？”
“订、取还在这儿，机器都在隔壁。”林秀梅回答。
女人听得更糊涂：“那我明天来量，是进哪道门？”
林秀梅指了一下，又觉得自己比画得像在指别人家。等人走远，她隔着门槛看了看两间铺：旧铺前排是盐、肥皂和火柴，量衣帘挤在柜台后头；隔壁已经租下，前厅却被木架、布袋和两台机器占着。做衣服的人得穿过日杂柜，买日杂的人也常误踏进裁布处。
林晚秋从隔壁出来：“何嫂子的单，你定了？”
“定了，比原价低，明天改肩。”林秀梅把新条递给她，“我算过，连改肩的工钱扣了，旧衣还能回收一些。上次失约那笔可不能拿这张条勾掉。”
“不勾。原来的损失留在原账。”林晚秋看过尺寸，在改肩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，“这半寸我做，做完兰香回头再看一眼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林秀梅把她拉到门口，“刚才有人找衣服，站在两间铺前分不清哪个门。西桥若真来人，这么多人等量衣，肥皂、米盐的客人也得过。隔壁前厅能不能空一块出来，让衣服从那儿接、那儿取？”
“机器放哪儿？”
“后头。不是现在就搬。”林秀梅往隔壁墙角看，“房东补过屋顶，可上回墙脚还有水印。得等他来摸摸墙，真干了，才敢把布架移过去。前头留量衣帘，旧店照做日杂。”
林晚秋没立刻答应。租下隔壁才几天，两台机器搬一次费了不少劲，若后墙返潮，一卷布损失比多挤几个人还大。
“先问房东。”她说，“这几天西桥的事也还没定，不为一张大名单急着再动机器。不过你说的门脸，得想办法。”
次日上午，何嫂子来验衣。背后收进半寸，坐下时不绷，袖口仍保留她昨天看过的改线痕迹。她扯了扯两边肩线，拿出余钱：“这价我认。”
林秀梅把余钱单独记入旧衣回收栏，没往新订制那页混。何嫂子把衣服叠进篮子，临出门又告诉一个来问衫的女人：“她们做衣服要进旁边试，取条在这边拿。你找林秀梅，她把改过的地方都肯摊给人看。”
林秀梅听得清楚，低头把“旧衣售出”四个字写完。损失没被一句好话抹平，但这件压在柜底的衣服，终于由一个知情、试过、自己点头的人带走了。
午后，她替晚秋把量尺、样衫和空白记录纸装进布包。那件样衫的扣子在袖边微微凸起，林秀梅用指尖一碰：“昨天魏玉珍说挂丝，怕是说的这里。”
“带去让她们当面挑。”林晚秋把布包扣好，“她们若说不行，就别叫这颗扣子替咱们说话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