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十天。”
西桥来的女人把布包放在柜台上,指尖点着日历上赶集的那一格:“最好这天一早就到。我们车间有二十七个人,凑到一处取,省得你们一家家送。”
林晚秋刚合上的取衣本又摊开了。纸边还压着今天十八件的结账票据,她没有挪开,先问:“二十七个人都定了这一天?”
“是我来问的,没叫她们先掏钱。”女人看她一眼,“我叫魏玉珍,在西桥缫丝车间做工。她们见了火柴厂那几个姑娘穿的衫,托我顺路打听。若你肯接,我回去一句话就能把人叫齐。”
林秀梅把一张空白单递过来,铅笔却没放在上头。她已经知道晚秋要先问清楚。
“袖子做成她们那样就行?”林晚秋问。
“那样可不行。”魏玉珍卷起自己那件旧衫的袖口,露出被磨得发白的布边,“我们手腕一天要在丝架边上转多少回,扣子往外翘一点,就能带住丝。有人要松袖,有人恨不得袖口收紧。还有两个人怕凉,要长一点的。”
她说话快,却不是空口报个大数。布包里有张折成四折的纸,二十七个姓名后面,有人标着高矮,有人画了个小圆圈,表示肩上旧衣总往下滑。
林秀梅凑过来看,忍不住说:“这个名字后头写的‘一只手不方便’,是什么意思?”
“上个月烫了手,还没好利索,扣子她想改在前边。她自己能说得更明白,我说不准。”
林晚秋把纸还给魏玉珍:“你倒没替她们把话说死。”
“我若说死,做回来不合身,挨埋怨的是我。”魏玉珍把纸收好,又把声压低了些,“实话说,这一趟若白跑,我也不好跟她们交代。你先给我一个准数,能不能做?”
隔壁铺的机器还没完全凉。陈小禾在里头按姓名整理空下来的袋子,林晚秋把秀梅记工时的纸取来,摊在柜台上:“今天交的十八件,店里两台机器做了五天,兰香白天还得在厂里上班。二十七件不光多九件,你刚说的袖口也得重新试。十天里还要去西桥量人、买布、裁料,再送过去。这个日子我现在答应,就是拿她们的工钱赌。”
魏玉珍看了看工时纸:“你做十八件都做成了,二十七件怎么就差这么多?”
“那十八件衣服能在县城逐个量。最后一件到了交货当天,还拆过一个扣眼。”林秀梅接上话,“你们这边来回得占路上的时候。差的也不止九件。”
魏玉珍沉默片刻,摸出一叠用细绳扎着的零钱:“那我先替她们把定金垫上。先占住你们的工,回去我再一户一户收。你做之前总该放心了吧?”
林晚秋没有去接。魏的手停在桌上,脸慢慢沉下来:“嫌我拿得少?”
“不是嫌少。钱一收,交不交得出、衣服做成什么样,都是我该答的。可尺码和价,二十七个人还没摸过布。你替她们垫,若有人看完不想做,她的钱究竟算你的,还是算她的?”
“我又不会赖她们。”
“我信你要替她们办好事。”林晚秋把那张名单轻轻往她面前推回去,“但谁要买、谁不买,得让她自己定。到时我给每人写一张条,你也不用替二十七个人背债。”
魏玉珍看看自己握着的钱。她丈夫昨晚听说这事,还说车间里若有几个人反悔,就叫她认了那几笔,她当时没服气;现在把钱往柜台上一放,倒真像把那份麻烦全揽到了自己身上。
“那你给个能办的事。”她把钱重新扎好,“我总不能回去说,人家让我等着。”
林晚秋从架上取下一件火柴厂留下作样的衫:“后天午后,我带样衣和量尺去西桥。你找一间能单独量衣的屋,通知她们换班后来看看。我先看她们做活的动作,布和做法说清,再报日期。路费由店里出,没人先交钱。”
“后天?她们午后两班接得紧。”
“我从午后等到你们换完班。总比让二十七个人轮流往县城跑省事。”
魏玉珍把样衫翻开,摸了摸袖边:“我可先说,这里做得细,到了我们那儿也未必能用。湿手碰丝,一根外露的线都讨厌。”
“你到时拿它往丝架边上试。哪处不行,就在那儿说。”
门口有个来问肥皂的顾客,林秀梅上前招呼。魏玉珍趁这个空当把名单折回布包,神色比进门时松了一些。
“那我先带她们来见你。十天这话,你回去之前可得给我个答复。”
“我给你能兑现的日子。”
魏玉珍走后,林秀梅才把空白订单放回抽屉:“二十七件若接上,可比今天十八件赚得多。你就不怕她明天去别家?”
“怕。”林晚秋把刚才那张工时纸按平,“所以我后天带能摸、能试的衣服去。怕也不能把做不到的十天写给人家。”
陈小禾在隔壁听见了“二十七件”,抱着收好的袋子过来:“还做今天的灰蓝两色吗?要是她们袖口改样,裁片也得重排。”
“先别排。”林晚秋接过袋子,看见小禾在空袋口留的姓名栏,已经一行一行划齐,“这回要从她们的手腕开始量。”
县城的样衫挂在门边,针脚在灯下很整齐。魏玉珍临走时那句“湿手碰丝”却留在林晚秋耳朵里。她伸手摸了摸那颗向外鼓起的扣子,知道后天若还拿这件衣服空口夸好,二十七个人不会只因为火柴厂的十八件就掏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