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货那天一早，林晚秋先做完最后一件衫。
她把领口翻到里侧，看见昨夜赵兰香走的那半道线整整齐齐。扣子扣上、解开，她做了一遍，才把衣服递给陈小禾。
“先放待检架。”她对陈小禾说。
“另外十七件已经装好了。”
“等兰香下午验过，你再装袋。”
午后刚过一点，赵兰香从棉纺厂回来，工作褂都没顾上换，就把那件衫摊在灯下。她用指甲在扣眼边轻轻一挑，两根细丝露出来。
“这里穿脱几次会散。”
林秀梅拿起取衣条：“早上扣过一遍，还没看出毛病。要是没留你这一道验衣，这件就跟十七件好衣服一道装袋了。”
“从边上再缝一圈行不行？”
“补一圈太厚，扣子会卡。”赵兰香把线头收进掌心，“这一段拆掉，垫一小块同色布，重新开眼。”
“二十来分钟。”赵兰香把衣服留在待检架上，“做完还得再扣几遍。小禾，先别装袋。”
林晚秋去取同色零布：“扣眼是我开的，这块布从我那卷里出。你拆，我补底。”
赵兰香重开一处，林晚秋在旁替她补好里侧。两人都确认扣眼不再抽丝，赵兰香才在最后那张工序纸上画了验讫记号。
小禾把十八只袋子按名字摆到前厅。最后那件她亲手装进去，取衣条压在袋口，和另十七只排在一起。
三点四十，短发女工带着车间两位同事先到了。她拿起自己的袋子，见工序纸上的扣眼一栏多画了一个圈。
“这儿为什么重做过？”
“兰香验出扣眼边上有两根丝不牢，拆了重开。”林晚秋把改过的地方翻给她看，“你自己扣几回，不满意先别付余款。”
女工连扣三遍，又把钥匙放进加深的口袋，弯下腰试了一下。钥匙没有滑出来。
“这回行。我还得赶回厂里交钥匙。”她把余下四块钱交到林秀梅手里，“我原先那件，骑车一颠，钥匙掉过两回。你们真照我写的做了。”
她穿着新衫骑车走了。人还在街口，就回头朝同事举了举装着钥匙的口袋。
越来越多女工到了。旧店门脸站不下，林秀梅让她们按凭条上的名字进来，一次三四个，试完再把位置让给下一拨。有人顺手帮后头的人扶住试衣帘，门前说话声越来越热。
东街掌柜站在不远处，架上仍挂着那几件写过“晚秋样”的现货。他朝等候的人招了招手，见没人过去，便低头替一个来退改的顾客重新穿线。那顾客一直站在他面前看着，没再被一句“去隔壁改”打发走。
那位坚持关门量衣的女工也来了。她在隔壁前厅换上冷灰色，出来时先没问别人好不好看，坐在门边把饭盒从布包里拿出来，往身侧放了放。
腰间没有被衣扣勒住。
“我就要这样。”她把自己留的取衣条递上去，“别替我往里收。”
林秀梅一边核尺寸一边笑：“您那天说过，我记着。”
旁边一个姑娘看她穿得利落，问自己那件的下摆能不能也留得平一点。林秀梅让她穿上看，发现只是最下头那颗扣子位置偏了半指宽，当场移好，叫她重新系一遍。姑娘自己把下摆抚平，才付尾款。
十八张取衣条一张张收回来，十八件衣服一件件从店门出去。有的女人把新衫叠进车筐，准备明天上班穿；有的当场穿走，在街口互相看袖子和口袋。矮个女工来的时候，先把自己前几日修好的那件穿给同事看：“我那件晚了半天。她们自己查出用错了线，退过一单的钱。今天这批，我才敢叫你们来。”
路过的人指着东街那块“晚秋样”牌子问是不是同一家。刚穿好新衫的女工把取衣条举起来：“不是。我们这十八件，名字都写在这家条上。你要照我这件做，先进这道门。”
林晚秋没替上次晚交的半天辩解，只把最后一张取衣条核完，收下最后一笔余款。
傍晚，最后一个女工走出门，刘婶也把空锁边筐放下。林秀梅这才敢把钱箱搬到桌上。
“十八件，交齐了。”
林秀梅把十八笔定金三十六和今日收来的七十二块余款摆成两摞：“一百零八。”
林晚秋把棉纺厂票据压在钱边：“先扣布钱。三十米连裁损都用在这批，四十八。线扣五块四，运布一块五。”
“我记。”小禾把这些数写上账页。
“接单、裁缝、锁边、复核和我自己的工时，一共二十六块五；隔壁铺分摊房租三块。”
林秀梅拿铅笔减到最后，抬头：“还剩二十三块六。”
“是扣过咱们所有人的工钱才剩的。”林晚秋说。
林晚秋把本批工钱先从货款里数出来：林秀梅接单、踩机共九块，赵兰香缝衣、复核九块，刘婶锁边三块，小禾试工结束后这四天核单、排片三块五；自己的工时两块也已算在二十六块五里。四个人接过各自的钱，拿着账页一项项对清。
“这回接单的钱真在里头。”林秀梅把自己的九块钱收好，“不再是我站一天柜台，只算踩过几件衣服。”
赵兰香翻开复核页。十八个名字后头都有她画的记号。下午请假的半天工钱由厂里扣了，店里这一下午验衣和重做的活却按约记进她自己的账。
“上回我说不能交，你们真没交。今天我说能交，十八件才一件不少。”
小禾拿出那半截铅笔，在自己的工钱页上补上今天核对的件数。她把新领的三块五与试工五天的三块二对了对，抬头问林晚秋：“下回也照合格的活算？”
“照算，价写在工钱本上。”
小禾把两份钱分别装好，装夜校钱的小袋仍系在自己衣兜里。
林晚秋走进新铺。两台旧机器的踏板还带着余温，待检架空出一整排。原店门口，有人拿着刚才女工的衣服样子，正在同林秀梅约下周量尺寸。她把购布的票据压进已结账页，抬头还能看见街口那几个穿着新衫的背影。
快关门时，一个提着布包的外乡女人走进来，手里拿着火柴厂女工给她看的取衣条。
“我是西桥镇来的。”她说，“那边有二十七个人，想做上班穿的衫。也想同一天拿。”
林秀梅抬头看林晚秋。二十七，比今天交出去的还多九件。
女人又问：“你们接不接？”
林晚秋把刚合上的取衣本重新打开。
“先说你们哪天要。我再告诉你，二十七件能不能按那个日子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