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粮店一天给一块。”
陈小禾的母亲站在新铺门口，把话又说了一遍：“人家只叫你明天去。你在这儿试工，五天还没见一分钱。”
小禾把写了一半的布袋放平，没再往林晚秋身后看。
“明天是我答应的第五天。今天做完，明天结钱。”
“结不到一块呢？”
“我也得把答应的做完。”小禾指着桌上的十八张条，“那边明天只用我一天，这边十八个人的布袋，今天交到我手里了。我做一半跑了，她们拿什么认？”
林秀梅拿起最上头一张，念出名字和布色。小禾不翻账本，就从两排布袋里取出对应那只。两人又对了三张，一张没错。
她母亲看见袋口上清清楚楚的字，语气仍硬：“会写几个名字，就能当饭吃？”
“明天你来看我结多少。”小禾说，“粮店那一天的活，如果他们后天还肯让我去，我自己去问。”
母亲把手里的围裙掖紧，转身走了。她没答应，也没再把女儿从桌边拉起来。
第五天早上，她们把旧店那台机器也挪进新铺。旧店的柜台仍接单、试衣，新铺的两台机器才真正并排踩起来。
傍晚，机器暂时停了。林晚秋把试工纸和工钱本摆在小禾面前。
量布、核单、排裁片，做成的各有记号。做错又重做的那一回，写在试工纸上，没混进合格件数。林晚秋拿笔一加：“三块二角。你自己再算一遍。”
小禾用半截铅笔挨行算过，结果一样。
她母亲果然来了，见钱放在女儿面前，先伸手去数：“摊下来一天六角多，还不如粮店给的一块。”
小禾没拦她数，却把钱接回自己手里。
“我没去粮店干五天，人家也没说能用我五天。”
“那你以后还在这儿？”
“这批衣服我接着做。往后多少活、怎么记钱，我跟林老板谈。要是挣得太少，我也会换。”
林晚秋把空白的下一张工钱页推出来：“照今天做成的活记。每五天结一次，你随时能对件数。”
小禾先数出一块二给母亲：“家里买米。我说过家里缺钱可以商量，这份我给。”
剩下两块，她装进自己缝的布袋。
“这两块我要留着。夜校什么时候招人，我自己去打听。”
母亲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林晚秋，没有再拿第二次。出门前只丢下一句：“回家还是得做家里的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禾把钱袋系紧，“我明早做完再来。”
母亲出了门，小禾才松开一直攥着的布袋口。她不是没怕过：数错一张单、裁坏一片正布，五天的工钱就可能薄下去。可这三块二角里，每一笔都能指给人看。
店里的活没有因这场争执停下。
那晚收工前，小禾把一张靛蓝单递给林秀梅：“这位袖子要短半寸，口袋加深。你别拿了旁边那张同色的去裁。”
林秀梅把两张单分开，笑着用笔在她名字后添上一笔：“你现在敢管我了。”
“写错了，我明天也得跟着拆。”
第二天夜里，赵兰香从棉纺厂下了班，才踩上晚秋日杂的新铺机器。她刚做完一件的侧缝，婆婆便找到了门口。
“家里等着吃饭，你倒在这儿忙得像要开厂。”
“米和菜在家。”赵兰香没停脚，“孩子爸今天早班，他先回去了。”
“他回去就得做？你白天厂里有工资，晚上这点零工不做，家里也饿不着。”
赵兰香停下机器，抬头看她。
“十八件衣服三天后下午要交。我答应今晚做这两件，做完还得验针脚。”
婆婆往架上看了看：“这么大一批，钱不少吧？上次你拿回去那点，我看就只给了家里一份。”
“家用那份我按说好的给。给女儿的、我自己留的，也按说好的留。”
“你一个做媳妇的，钱还分得比谁都清。”
“我的工时也得算清。”赵兰香把刚缝好的袖口翻到里边，“我现在走，明天她们穿不上，不是你替我赔。”
婆婆脸一沉：“难道叫我儿子围着灶转？”
“让他热顿饭。锅在家里，他认得。”
铺子里有一瞬安静。刘婶正在另一头锁边，没插嘴，只把手上的活继续做完。林晚秋也没有走过来替赵兰香答。
婆婆看了一眼架上的衣服，最后甩下一句：“你回家自己跟他说。”
“我会说。”
人走远了，赵兰香才重新踩动机器。脚下第一针稍偏，她停住，把布抽回去，拆了那两针重来。
“心乱了先歇一刻。”林晚秋说。
“歇一刻。”赵兰香把线头剪净，“歇完我自己做。今晚加的时辰照记，别因为是我家里来人就抹掉。”
“照记。”
赵兰香回到家时，灶上的饭有点焦。丈夫坐在桌边，脸色也不好看：“妈说你连做饭都叫我做，以后是不是家用也不肯给？”
赵兰香把这一回留给家用的钱放到桌上：“这份没少。你的饭你做了一顿，我这夜里挣的也不是坐着拿的。”
女儿抱着碗从里屋出来，悄悄对她说：“我吃饱了。爸就是水放少了。”
赵兰香摸了摸女儿的头，没有把自己那只小钱袋解下来。她知道明早桌上的冷脸还在，可今晚答应的衣服做完了，晚饭也有人做了。
同一晚，王桂芬又在周家提起苏曼的婚期。周建国说饭还没做，母亲便叫他先把日子定了，回头再谈这些琐事。
苏曼站在门边，把那句话听得清楚。她没有进去帮他们端锅，只对周建国说：“你说过以后家里的事一起做。今天你做给我看，不用跟我说哪天办酒。”
周建国看着母亲，最后自己去淘米。王桂芬脸色不好，苏曼也没有因这一顿饭松口。那张一直没写上的婚期，仍空着。
次日下午，一个女人把两块布放在柜台上：“两件，明天下午要。钱我现在给全。”
林秀梅抬头看了看隔壁的待检架。十八只袋子已经占了大半张桌，她还是先问女人：“若改到下周，您还做吗？”
“下周就用不上了。东街有现成的。”女人把钱收回去，转身走了。
林秀梅拿着空白取衣条站了一会儿。那可是两件衣服的整笔钱。火柴厂的矮个女工恰好来补问同事的取衣时间，听见她拒了单，便把自己的取衣条从兜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。
“四点，没改吧？”
“没改。”林秀梅把条上的日子指给她看，“今天那两件接了，你们这十八件就要往后挪。”
“那我回去照这个时间告诉她们。”女工把条折好，骑车走了。
从那天下午到交货前夜，新铺的两台机器轮着响。刘婶锁过边的衣片送来，赵兰香下班后验受力处；林秀梅看着那张没写出去的取衣条，把新来的零散订单往后排，再没随口答应这周就拿。
到了交货前一晚，桌上十七件已经装袋。最后那件还挂在裁布架上，领口只上了一半。
林晚秋要伸手去拿，赵兰香先按住了那件衣服。
“你从早上做到现在，眼睛都花了。我来走这半道，明早你再查。”
“你明天还得上厂里的班。”
“我跟厂里请了明天下午半天假，扣半天工资。”赵兰香把领口转向灯下，“这一批交前我得验齐。店里按我做的活记，别把下午算成我白来。”
“按件、按时都记。”林晚秋说，“今晚到这儿，明早我做完最后一件。”
林晚秋看了一眼墙上的取衣条。十八个人的名字都在，最后一个还没装进袋子。
她把剪刀放下：“行。明早我做完，下午你来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