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玉珍把两片布摊在木桌上。一片洗后短了小指那么宽，边也皱；另一片颜色没明显淡，边仍平整。她用石块压住四角，抬头对林晚秋说：“我照平时给家里洗衣服的法子洗的，没替你客气。你前天留的那片，洗完若做成二十七件，我们准得回来找你。”
门口等着的女工纷纷往前凑。林晚秋把两片并放，又拿出杜玉芳做的两种试袖：“缩水明显的那批不买。用稳的那批，还要先照你们的动作定袖口。价我也算过了，等你们试完再报。”
“别只拿好的那片说话。”上次没量的女工挤到桌前，“一条街卖布的，谁知道你明天买回来的跟今天这片是不是一卷？”
“我要按颜色、布幅和实际米数买。买不到同样合适的，我把条和钱退给你，不能换一卷就叫你接。”林晚秋把样布的色号和自己记的触感写在单边，“你要是因此不订，今天不用交钱。”
那女工没走，把两片都摸了一遍。魏玉珍请众人退到门外，一次只进几个，免得又把量衣的屋挤满。孙桂枝先进来，把试袖套在自己腕上，照做活时的角度转了两下。原先那片粗边没挂丝，腕骨却顶着布；细边顺手一些，袖内的一点收线仍让她皱眉。
“我不替她们二十六个说。”她摘下试袖，“我这只手，要细边；收线这里再往里压一分。要是不做，穿回车间我一天能想着它八十回。”
赵兰香今早没法离厂，林晚秋把孙桂枝说的位置画到纸上，没有假装当场就能改完。另一位烫伤手的女工来试前襟，左手不灵，用右手去扣大扣眼，稍慢，却比原来的小眼容易。她说：“我要这个。将来手好了也能扣得住。别因为你们怕费事，给我做回小的。”
魏玉珍在旁边等那位烫伤手的女工试完。门口另一人探进头问：“玉珍，你先前说的集体价，是不是比县城那十八件便宜？”
“我是问过。”魏玉珍看向林晚秋，“二十七件是大单，合在一起送，总该省一些。”
“合送省一趟，量衣、试袖却比县城多两趟路。还有杜师傅的工钱，我不能把她那份从衣价里抹掉。”林晚秋把纸上列的项目推给她，“每件六元五角，到西桥同日交，款里含量衣、改样和送货。你们若只要县城现货那种袖口，可以去看，价可能低；这件我按你们干活的办法做。”
屋里静了一阵。西桥不是人人都舍得拿六元五角买件工作衫，一个女工把自己的钱数到最后，问：“现在交多少？”
“两元五角。取衣那天，你验过自己的，余下四元。”
“哪天取？”
“你们想的赶集那天，我做不到。”林晚秋把最初说的日期在纸上划出，再往后指了七天，“这一天，同一处、分换班两拨，我把二十七件都送到。写在你们各自的条上。我若不能做到，按条处理，不叫魏玉珍替我担。”
魏玉珍原想着会有人当场抱怨，没料到先开口的是孙桂枝：“我那天轮午班。衣服早上到不了，我下午能取不？”
“能。你自己的条上记午后取，不用叫人替你试。其余人的时辰也分别写。”
孙桂枝拿起笔，把名字写在第一张条上，付了自己的两元五角。魏玉珍原来揣着要替人垫的钱，还没来得及取，就有人跟着签了第二张、第三张。
一个姑娘拿着笔迟疑，指向那块缩水的布：“我不怕迟七天，我怕最后一件没人剩好布。”
“买布那天会把实际可用米数核清，裁片排不下，我先停，不会留给最后一人次布。”林晚秋没有说“一定够”；她请姑娘把要留的肩宽写明，若布进不到手，就退钱并告诉她们最早什么时候能重做。
姑娘望着自己写下的肩宽：“那我能选冷灰吗？我一天回家要洗，靛蓝干得慢，看不出脏。”
“颜色你自己选，别按前一个人的写。”
在旁边等着的妇人把取衣日反复看了几遍，忽然问：“我下次领工钱在这日子前一天。今天两块五有，四块得等到那天。你们会不会提早送来，又说我付不出就不给试？”
“按条上写的日子送，验好再收尾钱。”林秀梅没跟来，小禾替晚秋把这句话写到妇人的条上，念给她听。妇人自己又看了一遍：“我不是要欠你们的钱。只是家里每月钱先过一遍旁人的手，若你们早来，我一时凑不齐，还得在大家面前解释。”
魏玉珍想替她说一句“我先垫”，那妇人却把两元五角从内袋里摸出来：“不用，眼下这份我自己有。余下四块，我领了工钱就留给自己，不往别人的钱袋里放。”
她把名字写好，指着自己的袖口要求再宽半指。林晚秋照记，没有因她担心钱就把她的要求写得含糊。
魏玉珍负责叫号、把已量未量的人分开。她看见上次只在门口摸布的八个人一个个回来，有人靠同事拿到试袖才决定，有人得先问家里这月的用钱，还有一个索性去了集市绕一圈，回来才把那两元五角交上。她没有去催谁“为了凑够数”下单。
等最后一个女人拿着自己的条出了门，魏把桌上和林晚秋手里各存的凭条对过：二十七张，姓名、尺寸、袖口记法各不相同；钱也二十七笔，一笔没由她代垫。
魏的包里那叠零钱仍扎着绳。她看了看空屋里排过人留下的湿脚印，才对林晚秋说：“我来的时候只想把一大笔钱交给你，拿个日子回去。现在我拿回去的是二十七个日子一样、衣服不一样的人。等交货那天，谁若说我替她选错了，我能把她自己这张条给她看。”
“你还得帮我把两拨取衣时辰通知到人。”
“这件我能办。通知不是替她们交钱，也不是替她们验衣。”魏把自己的那张条塞在最上头，声音比进门时轻快，“分得开，我反倒好做事。”
“一百七十五块五，是全款。”陈小禾把乘出来的数念给她们听，“现在收到的是六十七块五，交货时还应收一百零八。少一笔都能按姓名查。”
魏玉珍拿笔把合计抄在自己那页背面：“我回去说的，是你们答应的日期和她们自己签的款。若有人问我怎么没替大家讲成便宜五毛，我就叫她看袖子、看车费，愿意买再买。”
林晚秋收好定金信封，没把钱与日杂零钱放到一处。孙桂枝在门口又转了一次腕，留下一句：“我给你们挑了这么多毛病，到时候第一件让我看。做得好，我穿去车间；做不好，我也会穿来给你看。”
“你来。”林晚秋把她单上的袖口记号又描深了一笔。
二十七张条终于在手。回县城前，林晚秋却先让小禾把每人的布色与尺寸重新排一遍：条能写下交期，布不够一寸，照样交不出衣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