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九件,我没答应。”
杜玉芳把林晚秋带来的袖边布放在自家脚踏机上,先把话说在前头。她家门开着半扇,屋内一张裁布桌,两捆替人缝的被面放在旁边,墙上的纸条写着取货日期。刘婶昨晚说她手快,林晚秋一早来,才知道“手快”之外还有人排着队等她。
“我不是来让你推掉手里的活。”林晚秋说,“这片袖边,你先看看能不能改。做一件试样,我按试样付钱。九件要不要接,试过再说。”
杜玉芳抬眼:“既然肯付试样钱,就先说要做到什么样。‘好看、耐穿’这种话,我做不出凭据。”
林晚秋把西桥孙桂枝的旧袖画在纸上,拿起一根细线在扣角一带,线被勾住了。她又比给杜看缫丝女工转腕的位置:“线不能在外边挂住;她们手上常湿,边太厚磨腕。还有一个烫伤手的,前襟扣眼得让她试两种开法。”
杜玉芳没接“能”字,先走到机旁,取出两片零布,一片折双层,一片只收窄边:“细线不挂,未必洗后也贴腕。这道边薄,但洗三回可能翘。我先缝两种,送到她们手上再定。”
踏板一响,她没让林晚秋帮忙压布。第一片针脚密,布边平;第二片在转弯处留出一点余量。她停下来,把布翻到背面:“你们店验衣的人是谁?”
“赵兰香。她还在县棉纺厂做临时工,下班过来。这批交前她要逐件复核。”
“让她也看看。”杜玉芳把两片推过来,“我在自家机上做,衣服若到了你们店才说不合,来回一趟谁出车钱?返工又是谁出钱?”
林晚秋想起那件因错线被退掉的旧衫:“错在你做的针脚,你返工;我们图纸写错或客人改了已确认的样,不能叫你白拆。交接时裁片、扣子和尺寸逐件点,出一张纸,取回也点。”
杜玉芳笑了一下:“你说得像是我们已经谈妥。”
“还没。”
“我如今做被面,按天排得满。你们来二十七件,分给我九件,若每件都得在机边另盯着袖口,价不能照普通直缝算。我的机是自己的,针、油、修踏板也是我出。”
她报了一个计件数,比刘婶替人锁边拿的高不少。刘婶原本只接一段工,这价却是从裁片缝到可验的成衣。林晚秋没有拿刘婶来压她:“我回店把布、工序和送取成本加起来算。价若撑不住,我当面说,不叫你先占着这九件。”
话没说完,门口来了一位抱着枕套的女人:“玉芳,上回那床被面,我能不能明早先拿?我家有客人,想把屋里铺齐。”
杜玉芳起身取下墙上那张条,指着上头写的后天:“我答应你后天午前,针脚还差一面。你若明早非要用,可以先拿已经做好的那床,余下一床后天取。我不能因为今天又有人来,就把你的布拿去赶她们的袖子;也不能因为你着急,就把后头人订的活往夜里硬挤。”
女人看了林晚秋一眼,以为是新客占了机。杜把做完的那床摊给她验了边,客人当场付了这床的余钱,拿着布走了。门重新合上,杜才说:“你看见了,我家这台机器每天先给谁用,得按取货条排。我从前给人家赶活,话说得好听,裁片拿来却多出三件,工钱还照原数。那回做完,我就给自己也立了本。”
她取出桌角那本旧账,页边几处补记的工时很密。林晚秋没有翻别人的单,只看杜指给她的交接栏:“这法子好。九件若谈成,我也把每件的材料和收回时间写到你这本上,店里另存一份。”
“我也不替你占。”杜玉芳用布包把两片试袖收起,“手里这两床被面,明晚要交。你若一定要九件都在今晚开工,我做不了。”
“西桥还没收定金,不能叫你赶。今天能不能把试袖做完?试样的钱我现在给,成衣的件价等试穿后谈。”
杜玉芳把试样费写在一张纸上,请林晚秋看着。她没有从抽屉里拿新的白纸,背面还是一张旧货单:“钱到我手,试袖今天午后给你。做成哪一种由西桥的女工决定,不由我在家替她们定。”
林晚秋照数付了。杜这才坐回机前,不再招呼客人。
午后取样时,赵兰香也下了厂里的班。三个人在杜家的桌边把两片袖口并排摆开。赵用指腹从内侧压过去,指出第一片适合较厚的棉布;西桥那批若用薄布,潮了以后内折的边恐怕会硌。
“我只说它不挂丝。”杜玉芳把那片翻过来,“你说硌,也有理。第二片细些,可你看这里,太用力扯会开。”
赵兰香提针在纸上标出一处可加固的位置:“不加厚边,补这两针试试?”
杜没有马上照做。她拿着样片去窗边对光看,确认那两针不会在正面形成突点,才重新踩了机。林晚秋看着她们各自说出一处问题,忽然觉得多这一双手的意义不只是多做九件——真要赶交货,能对着问题争清楚的人,比一味应声的人可靠。
杜把改好的试袖交给林晚秋,又去看自己墙上的取货纸:“我能给你们九件的工时,前提是最迟明晚拿到定下的样和时间。你们若说十天后都要,我得知道裁片哪天来。”
赵兰香从袖口里抽出线头:“你有活在手,我也在厂里有班。到时谁做最后一道验收,要算进交接时间。若我发现是版型不对,我会把衣服留在待检架,不会替你改成‘针脚不合格’。”
“那我也不会把真缝错的地方赖给版型。”杜玉芳把赵画的加固线折给她看,“你要验,就照定下来的这一处验。回头你说的和纸上不一样,我认纸,不认谁嗓门大。”
两人都没笑,手上的布却被她们理得平平整整。林晚秋把试样钱的存根交给杜,知道有些话在付钱以前听着像客气,写上纸、让对方也能拿来争,才算真正谈妥。
“明天去西桥,女工看完自己签,我再把九件和日期写给你。”
杜玉芳把这句话记在纸角,没有点头,也没摇头:“她们不签,你不用替我找活;她们签了,你也别把我的机器当自家的。”
林晚秋提着试袖出门。九件还没落到杜手里,第三处产能只是能谈,不是已经长出来。她却有了一件能让西桥女工用手摸、用动作挑的东西,不必空口说袖子一定改得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