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先别把尺子拿出来。”
魏玉珍在西桥车间门口接住林晚秋和陈小禾,一手替她们提样衫,一手指向门后那排忙碌的身影:“孙桂枝刚好要换班。她做这道活做了六年,让她先告诉你们衣服怎么碍事。”
林晚秋把布包放下。她们从县城坐早车来,魏借好的空屋就在旁边,正好能量衣;可魏没领她们先进屋,先让她们站在不挡路的地方看。
湿热从车间门里往外扑。孙桂枝身上的旧衫洗得发白,左袖挽了两折,右袖只挽一折。她提起一束丝,手腕在架边转过去,一颗旧扣子擦过细线,动作便顿了一下。
“这不是你们做的衣服,”她把线从扣角解下,“我就叫你们看,为什么有些衫试着舒服,上工半个时辰就想脱。你们那件袖边若也是硬扣,在柜台前抬两下胳膊,试不出来。”
林晚秋取出火柴厂的样衫。孙桂枝没有往身上套,先把袖口翻到背面:“这道边挺整齐。这里却厚。湿了以后,硬边正好贴着腕骨磨。”
“若把扣子藏到里侧?”林晚秋问。
“还得看你怎么藏。藏出一个鼓包,一样挂丝。”孙桂枝把自己的旧袖放下,“我能把动作做给你看,怎样改,得你们做衣服的人来想。”
后头的一个小姑娘抱着空盆经过,听见“量衣”便停下:“魏姐,真是一人一个尺寸?她昨天说让我跟桂枝姐穿一样的,我肩比她窄那么多。”
魏玉珍瞪了她一眼:“我说的是先看看,不是替你写尺码。换了班去空屋,你自己跟林老板说。”
她说完又看向林晚秋:“屋里有门,桌子借了,谁不愿在别人跟前量就关上。厂里只能借到换班这段时候,后面的得等晚班歇口气。”
第一批女工进屋时,陈小禾把纸铺开,按姓名留出袖长、肩宽、腰围的格子。进来的妇人不肯脱外头那件旧褂,林晚秋也不伸手去拉,只问她想留多宽的腰。
“坐着吃饭也别绷。”妇人说,“上一件裁缝嫌我写得太宽,没问我就往里收了。我花钱做衣裳,还得先挨一顿‘显胖不好看’。”
“那这回写你要的数。”林晚秋把尺递到她自己手里,让她扣住想留的位置,才在纸上落笔。小禾把这人的名字和数单独核了一遍,没让她的纸混进旁边窄腰那张。
又进来一位左手烫伤未愈的女工。她伸手扣样衫前襟,扣到第三颗就慢下来:“这只手使不上力。我想把扣眼做大点,可大了又怕散。魏姐不懂这个,我昨天才说要亲自来。”
林晚秋让她用右手再扣一次,记下她想要的扣位:“我先拿试布开两种眼,等回来你试过,才定你的那件。你若觉得两种都不顺手,也不用因为别人的款好看就跟着订。”
那女工看了看自己包着纱布的手:“我真能不订?”
魏玉珍在门口听见,替林晚秋接了:“你自己的钱,你不订,我还能从你兜里掏?”
笑声从屋里出来,后头排着的人没再催。可到了第三拨,有两个女人只站在门口摸布,问了问价还没定,便走了;另有一个说家里这个月要给孩子交学费,即使喜欢也未必能做。魏玉珍没有把名字从名单上勾掉,也没在她们身后说“回去劝劝”。
午后的活停了又续。林晚秋原本带来一支粉笔,想在样衣上标袖口,如今密密点了三处仍不够。有人手腕细,要收得住;有人一天洗几次手,想要袖口松些快干。孙桂枝换了班再来,把旧衫掀给她们看袖内的磨痕,提醒口袋也不能只顾深——端盆时若向前垂,装进去的钥匙会敲腿。
“你们县城火柴厂那件口袋深,给她们装钥匙正好。”她说,“我们得把口袋口再往侧边挪一些。你若一张纸照抄,做出来我第一个不要。”
小禾拿着尺寸纸,小声提醒:“林姐,若每人袖口、口袋都单写,裁片袋不能光写姓名和颜色。”
“你把动作也记上。”林晚秋指给她看,“孙桂枝是‘湿手转腕’,烫手那位是‘右手单扣’,这位要‘端盆口袋不前坠’。回去我和兰香按这些做试样,别先下正布。”
快傍晚时,魏玉珍把愿意继续听报价的人叫到院里。小禾数过纸,十九人愿等她们下趟带改过的样来;八人还在犹豫,有人嫌价未知,有人担心交期,也有人单纯要再看。
“十天能做吗?”魏玉珍当着她们又问了一遍,“今天都量到这儿了,总得给个准信。”
林晚秋没有把两台机器说成三台:“十天不能答。我要回去确认还有谁能稳稳做这袖口,布也要摸到。我下一趟来,把价和最后日期写清楚,你们愿意再交钱。”
院里有人皱眉:“那我们今天等这么久做什么?”
“先让她看我们干什么活。”孙桂枝将样衫递回林晚秋,“若她今天就拿这件照做,等穿上再发现挂丝,大家多等的就不是一下午。”
林晚秋从布包里取出两片备好的棉布,交给魏玉珍:“一片你照平常洗衣那样洗、晒,一片用热水先泡一泡。下趟来我看看缩水和颜色,不能光拿干布说牢。”
魏玉珍把两片布收进衣兜,仍替车间的人追了一句:“你回来若说日子太晚,有人走,我不替你拦。”
“不用拦。是她们自己选。”
返程车上,小禾把记录纸抱在怀里,翻到最后一张:“十九个肯听,八个没签。可十九个里也不见得最后都买。”
“量过不算买。”林晚秋看向纸上被圈出的三种袖口,“先把能做的人找到。二十七件同一天交,不能只靠咱们俩把脚踏得快。”
车行到县城时,天已暗了。林晚秋没回店先开口报喜,只把孙桂枝试过的袖边放在赵兰香面前。那颗扣子上缠着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,赵兰香用指尖一挑,脸色便认真起来。
“要改,”她说,“可二十七件若都改,咱们得找一双做得稳的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