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东带修屋的师傅来时,秀梅已经把新屋扫帚靠在门外,租条放在裁台上。晚秋在原店合袖口,才听见屋上敲了几下,房东便朝门里叫她。
四片瓦,不能光挪,得换新的。师傅把裂瓦递下来,房东接在手里,转头同晚秋说瓦钱一人担一点,他另出上屋的工,大家都方便。
秀梅抢在妹妹前面将租条展开:“昨天收五十四的时候,您可没说一人一半。钱是晚秋租屋的,没连漏雨也租下来。”
房东说不过几片,何必说得难听。晚秋本来只想赶紧修完,见姐姐仍将纸举着,便让房东照昨天那行办,自己没有多拿出钱。
他悻悻去拿新瓦,师傅又喊了一声,这次掀出来的是截发黑的木条。钉子一拔,带出一撮朽木。房东脚下停了,说换瓦怎么又多出换木头,叫师傅从没坏的地方挪一截过来垫。
师傅蹲在屋上没动:“钉进去就烂,这几片撑不住,我不敢给你凑。料你不肯买,今天就只能合回去,下回另算一趟工。”
晚秋抬头看见露着天的那一小块,胃里跟着空了一下。昨天租到时恨不得晚上搬,今日再拖一回,不仅钥匙攥在手里白高兴,原铺那些布卷还得继续堵着人。
房东转向她,语气软下来,说自家的架子要钉,她们买木料时顺便带一点就有了。他这句还没说完,秀梅已从湿墙角提起那个烂纸箱,底一松,里面的灰掉了一地。
“您的东西放在这里都成这样,我们才买的布更不敢放。屋不修好,机器也留原店。您若要等我们先搬进来,再叫我们出钱,今天就别费这个工了。”
房东看了一眼裂开的箱底,又仰头望师傅。人还在上面等,瓦已经揭开,合回去明日还得重新上。他咬咬牙,让买木条,四片新瓦一道换,不准再用裂的填。
晚秋终于松了捏着衣角的手。她没留下盯每一颗钉子,把租条交回姐姐,先去把旧衣做到能试。那两位客人明天下午来,刚才留在机针下的半只袖口还等着她。
屋上锤子响了一阵,秀梅过来接替她。晚秋才发现姐姐脸上还绷着,便笑问是不是替她舍不得那五十四。秀梅拿起原衣领,头也没抬:“我舍不得你昨天欢喜成那样,今天又硬说不急。急也不能任他添钱。”
晚秋原想打趣,话到嘴边收住,搬了张凳子让她坐稳。两人趁柜前没客人,将手头的各收了一段。
一位明日取衣的女客进来问是不是搬家了,往隔壁探头又缩回,说自己三点只得一刻钟,怕店里忙搬,来了还得等。秀梅想说一定不耽误,晚秋先拿出那件衣,请她看还差哪一处,明日仍在原柜拿。
女客摸过袖口,见没有把她的放在一堆搬家包里,才答三点照来。人一走,秀梅就在衣袋上另夹了个纸记,腾出来的时间都先给这一件。
刘婶来拿锁边的小活,看新屋一地灰,问要不要扫。晚秋请她先做半日清理,工钱另记,锁边带回去不误自己的饭。刘婶把那两件小活放进包,拿了簸箕,蹲下刮墙脚积了多年的泥。
房东下屋时见她扫得干净,顺口叫把自家后院也扫一扫。刘婶刚扶着膝盖站起来,秀梅便将水桶往新门里一提,问房东院里的工钱怎么给、扫多久。
他愣了,说邻里之间搭把手罢了。秀梅也不笑,刘婶重新蹲回去,把这屋的最后一堆灰收好。房东没再催她,去付师傅的钱。
刘婶洗手时,悄悄同秀梅说原本回家还得做午饭,真去扫一院,锅里的米就只能等着。她接回自己的包,隔着门又望了一眼干净的新地面:“这半天算我的,哪天结你记着,我就回去了。”
午后,师傅沿换瓦的地方浇了水。秀梅站在旧水印下看,水从檐口流过去,梁底没有往下滴;门闩也换牢,横推过去不再晃。房东叫她们搬吧,同处再漏就来找他,别下点雨便怪整屋。
晚秋摸了摸后墙,凉湿还在。新裁台可以先搭,布不能紧靠这面墙。她跟姐姐把旧木板架好,前厅空着,屋顶虽已修妥,机器仍留到明日旧单交完再挪一台。
次日三点,那位女客果然一进门就看钟。秀梅没有从机针底下抽衣,直接取来已验好的袋,给她试穿。人举臂摸了内侧,付清尾款,又看一眼钟,竟还有工夫站到隔壁瞧瞧。
另一位来取时,晚秋刚搬出一袋零线。她放下手里的,先将衣交清再继续,没叫客人提着钱等搬家。两件都走了,姐姐才把临时夹的纸记取下,朝新屋门一扬:“现在能动机器了吧?”
还没动,先来了一位夹旧工作褂的女人。她往试衣帘那头看了看,低声问能不能少些人,外头满屋说话,自己不愿意就这样量。
秀梅打开新屋门,请她进去,晚秋送来尺和纸,出来替她们将门掩住。原来隔着帘仍能听见人催,隔了这道门,女人终于肯把旧褂铺平,翻出自己补过两回的腋下。
她选冷灰,要抬手不勒,缝得牢,布色自己定,不跟秀梅刚才说的藏蓝。姐姐量好,逐处确认,定钱也是女人自己拿。她走时没有再缩着肩,站在门口说下回拿衣也想在这里试。
秀梅将衣单拿出来给晚秋看,嘴里还念哪处得加固,眼睛却一直朝新门瞟。晚秋伸手推了她一下,让她站进去看看自己的桌;姐姐走到裁台另一头,腿没有碰到布卷,突然又倒回来走了一遍。
晚秋笑出声,午前守着裂瓦那点紧张,到这会儿才散开。
午后刘婶送回锁边片,晚秋便同她约了晚间搭手,搬机这段帮工另记。兰香下班过来,刘婶也到了,四人各护着一角,从旧店挪出一台,另一台仍留原处。机脚才放稳,秀梅就坐下试踩,声音从新窗里传到街上,她笑着朝门外看了一眼。
兰香将穿线用的盒摆好,粗细分开放,叫谁换线都看一眼用途。她只试了几针,便换回自己那件待做的,没有因屋子大了就替明晚也加满活。
将收工时,一个十八岁上下的姑娘在门前站了半天。手里的纸折得发软,见晚秋来关门,她才忙不迭展开,说自己会算布,想学做衣服,做成活也想拿工钱。
后半句说得很急,她自己先红了脸。秀梅看向那张纸,晚秋没有当场让她踩机,约她明日带着来试。姑娘将纸重新折起,没马上走,又往已经摆进去的那台机器望了一眼。
晚秋停住关门的手,等她看够才落锁。街上只剩几处灯,姑娘走出去一段,又回头确认了一下这道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