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位火柴厂的女工到时,晚秋才卸下最后一块门板。秀梅抱着待交的衣袋往后让,昨天矮个的那位站到裁台前,把几个同伴挨个叫进来,说先量,量好了得当场答哪日能取。
她们各有各的急。个子高的旧衫短,弯腰便露出后背;矮个的嫌现货袖长,卷起来一干活又掉。一人想要靛蓝,一人喜欢灰,不能为了凑一批便叫五个人穿一模一样的尺寸。
昨日下午量过的两张尺寸纸先取出来,让本人核过,其余三人再分着量。晚秋将旧单翻到还没交的那页,两台机,兰香只能下班后过来,新衫得排在旧活后头,五天后下午能交。若五个人都订,也照这个时辰。
日期刚讲清,门口有人招手。东街掌柜站在外头,将一只小布架搁在门边,手臂上搭着两件现货,说她们过去也能看,今天拿回去就能穿,价钱还少两毛。
秀梅下意识去挡门,晚秋握了一下她的手腕。五个人的钱都还没掏,谁也没有答只看这一家。
那位高个的先去试了,另一个跟着过去。剩下三人互相看看,矮个女工把自己的旧衫往台上一放,要求照实际量的做,袖子尤其不能再长。晚秋开好三张单,收下定钱,取衣都是五天后下午。
秀梅望着空出来的两张凳子,脸上的热乎劲退了大半。东街掌柜回来拿放在门边的布架,瞥见她们柜前只剩三个人,还问要不要也留些现成的,省得客人等。
晚秋没有接这个话,送走三位女工便将定钱放进这批待交的袋里。今早带着的五十四块还在贴身包,没有添这几块钱再装作手头宽了。
隔壁开门的声音传过来,她取了昨日那张纸出去。房东正领东街掌柜看后仓,两人停在水印下面,掌柜说刷一遍白墙就亮了,前厅摆现货,料放高些,后头湿一点也不碍事。
晚秋到了门口,房东先笑:“正好都在。东街给二十一个月,也是三个月先交。你看,他不嫌这里旧。”
掌柜转身见是她,笑着挪了半步,既没堵门,也没打算走。五十四和六十差出的六块,晚秋昨天数钱时数得清楚,房东此刻自然也清楚。
“您昨天给我留了三天,今天还没过。”她将条件纸展开,指给他看,“五十四我带来了。屋顶和门闩修好,照您写的办。”
房东没接钱,先将纸从头看一遍:“我这地方两个人都想要,总得有个说法。你要是也能给二十,我还是先给你。”
秀梅听见,在原店柜后抬起头。晚秋也听见了姐姐搬凳子的动静,她手里的纸一下被风吹起,折痕翘着,昨晚那一阵高兴显得有些可笑。
她本可以补六块。租了这屋,原铺的衣服挤一挤能交过去,往后的事也许还会更好;房东等着她心疼,东街掌柜则低头拍了拍袖上的灰,仿佛已经快看完自己的新铺。
晚秋重新将纸折好,连钱一块收回包里。
“昨天您说价钱,今天我带齐了。还要临门添六块,往后续租又要添多少?您愿意租给二十的,就自己同他谈,我这个价不改。”
房东沉下脸,说她不租没关系,别把话说得像谁欠她。晚秋没再向前递那张纸,只转过身,叫秀梅回去看着柜前的衣。姐姐已经走到门边,见她不是说着玩的,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站住了。
隔壁一时没有脚步声。晚秋走到原铺台阶,房东忽然叫了她全名,方才那句“还是先给你”变成了“十八就十八”。
东街掌柜往前一步:“我也能现交。您可想好了,每个月差两块呢。”
房东摆手:“昨儿先写给她的,她又不是过期不来。她原铺三个月都在,钱也没欠,我就照昨天说的租。你看别处吧。”
他说完先把隔壁门推开,让晚秋进去,没再同掌柜站着讲价。掌柜脸上的笑收了,布架夹在臂弯里,临走还提醒那屋后仓潮,搬布可别急。
这话不假,晚秋应下。她不想因赢了房子,反倒故意拿整卷布去同他赌。
房东找了笔和收条,这回承租人那行写得很快。十八块月租,三个月五十四,前厅和后仓一并租;屋顶、门闩由他三天内修好,料等修妥再搬。其余两人昨日已谈好的,没有重新念给东街听。
钱从包里取出来,晚秋数到最后一张,将折得最窄的那张摊平才递。房东又数一遍,开清已付的租期,租条和收条各归到她手里,最后放下一把旧钥匙。
她拧了一次,锁芯有些涩,又试一回才打开。门向里推去,空屋里的光比早晨更亮。秀梅从原店过来,刚要说机器摆这里,先抬头看水印,把话改成明天盯着修。
“你刚才真不租了?”她这才问。
晚秋手里还捏着钥匙:“他要二十,我真付不下那口气。就是进门看宽敞的时候……舍不得。”
秀梅吸了一下鼻子,突然用肩轻撞她:“我都走到门边了,就等你喊我把钱拿出来。幸好没喊,我前晚拿的工钱可还没花呢。”
晚秋被撞得往旁边退半步,笑了。姐姐先前想借钱给她,方才却连租不到也肯一起回旧铺,这会儿踩在空地上的脚步比她还响。
她们没有马上搬任何东西。晚秋先去配了一把钥匙,回来两把都试过,把原钥匙交给秀梅,自己收新配的。姐姐接到手,还要问留给自己干什么,手已先穿了根绳,系在自己的钥匙圈上。
矮个女工午后经过,见她们从隔壁出来,停下问衣是不是得改到新屋取。秀梅带她回原店,将刚裁的衣片指出来,日期仍在旧单上,新屋再宽,也没把她答好的五天往后挪。
女工这才笑,说下回让姐姐来看看。她只说想来,没有替姐姐订,也没有拿出新钱;秀梅仍送到门口,回来时把那串钥匙挂得离机针远了些。
兰香下班后一进隔壁,先弯腰摸后墙。指尖沾着湿,她看向两人,秀梅原想今晚就把机挪过来的话只得收住。另有两件旧单后天下午要交,衣还没做完,前厅也没扫净,谁去搬都得从机上少踩几段。
晚秋回原店取来扫帚,靠到新门边,留作明日用。她抬起灯看了一遍房梁,跟房东约清明早来的时辰,才将隔壁重新锁上。
回到原铺,秀梅又被身后的布卷挤得侧过肩。她这次没抱怨,摸了摸腰间的钥匙,对兰香指了指外头:“明天他来修,我盯着。叫他一次修好,别等咱们都搬进去再往机器上掉灰。”
晚秋把两件旧衣放到机边,手伸向踏板。墙那头已付的五十四块没有再回来,可她今晚一抬头,就能看见自己锁好的那道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