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梅一接过旧衫，母亲便松开了女儿的胳膊。衣服洗得发硬，两只袖口磨出白边，腋下补了一小块，针脚是自己缝的。
“别听她瞎花钱。我就想问问，这个还能不能改，袖子总往下掉。”
年轻姑娘让秀梅把新布拿出来，靛蓝的搭在母亲手边。她自己也没穿多好的衣服，却用掌心在布上抚了一下，像已经看见母亲穿着它站到门口。
“家里的钱我交了，这份是后来加班的。你那两只袖口补了又补，洗的时候我都不敢使劲。总不能我领一回钱，你还只问我鞋够不够穿。”
母亲没再拽人，只问价钱，问过又说不赶时兴。晚秋原本想替她挑个显年轻的样子，秀梅却先把旧衫摊平，请她自己说哪里难受。母亲坐下来，说肩背得宽一点，手干活时袖子不要掉到掌根。
尺从肩上落到袖口，她反倒比女儿说得多。晚秋把布色和衣单记好，姑娘当面定下，又请她们别随口夸好看，做得耐穿，母亲才舍得真穿。
送母女出门时，母亲仍在念这孩子不知省钱，走到街边却把旧衫塞到篮底，不肯让女儿再拎。姑娘回头朝店里笑了一下，秀梅也跟着笑，手里的尺一时没收。
下午，姑娘果然带了两位同厂的女人来。一位身量矮，买现成的总盖住半只手；另一位天天骑车，手往前一伸，旧褂后背就绷起。她们站在柜前轮流比划，秀梅还没量完，后头又来了取衣的。
晚秋正在落剪，裁开的布不能扔一半，便让姐姐先接。秀梅把尺寸记清，拿样衣给骑车的试肩，转身找取衣袋时，脚下撞上那根临时支架。肩头疼得她吸气，手却仍扶住了客人的衣服。
两人想再约同伴一道来，布色还没定，今日只留下两张尺寸纸，没有交定钱。秀梅送走人，自己早晨夹好的衣领还原样搁着。好不容易坐到机器前，缝出一截，又发现折边朝错了一面。
晚秋听见她拆线，随口劝：“歇歇再做吧。隔壁谈下来了，至少能把柜和机位分开。”
秀梅把剪刀放下：“分开以后，进门的人就不用接了？今天这两张是我量的，旧衣也是我交的。人家没掏钱，量的这阵也不能当我歇着。你到晚上只数我缝了几件，我当然少了。”
晚秋怔了一下，才说先前守柜、裁布都记了杂活。秀梅伸手抽出那一页，指着先前的日期，声音比刚才更急。
“我没说你没给。那会儿不过顺手卖点扣子，现在得量、试、记哪儿放宽，还要等人选完。刚才你让我别停剪，我就把手里的放下了。到头来领子没缝成，我拿什么算？”
晚秋看见姐姐肩头蹭上的木灰，再看看那两张写满的尺寸纸。她确实一直将接待当成缝衣间隙的事；有人堵在柜前时，叫的最顺口的也是秀梅。
她想说自己从早到现在同样没坐稳，可姐姐争的不是谁更累。袖片还在台上，晚秋先放下剪刀，把那块缝反的领子拿到自己面前。
“这截我替你拆。接衣那份另列，照实际接待的日子记，月底一块结；以前守柜已经算过的时段不重记，今天新添的量衣、试穿也不能漏掉。缝成衣服仍按件拿，不能拿这份抵那份。”
秀梅没有立刻接剪刀，先把下午两张尺寸纸推过来：“今天就记。别等搬过去忙忘了，又说往后给。”
晚秋将日期和名字写进新的一栏，找出今日已交的旧单，把姐姐做过的接待也对了一遍。秀梅见她没只写以后，才重新坐下，肩疼那一处避着靠背，试踩了几脚。
晚秋替她拆完错领，又守了一阵柜。有人进来问宽松的款，她正说价钱，门后来了个试衣的，又得去掩帘；回来对方已经走了，摊开的样布也忘记收回。
晚秋追到门边，问那位问价的还看不看样。女人已经挎好篮子，说买完菜得赶回去烧饭，刚才等得够久了。晚秋只得回来，把样布一片片放回去，手上那件衣也仍停在原处。她往常只知道柜前没买便没进钱，今日自己站着等完，才发觉这一阵连衣服也没多做一截。
秀梅从机边看她，没忍住笑：“这回知道我为什么一上午只做出半件了？”
“知道了。你先缝，今天柜前我多守一会儿。”
等兰香下班过来，两人还没吃饭。她将自带的饭盒摆在桌角，听完租价，没有替谁高兴，先问搬过去还剩多少能做旧单的钱。
晚秋把收款的小盒拿出来。未交衣服的定钱、应给的工钱、眼前要用的布线都先放开，剩下能动的再数。五十四凑得出，多添一台机器却差得远。前回那台旧机用了六十八块，是衣服真卖完后才买的，现在两台也不会自己多出一双踩机的脚。
秀梅看见妹妹把钱又数一次，往包底摸了摸。昨夜那句拿自己的凑还在嘴边，晚秋已将五十四块包起来，压在租屋条件纸上。
“够了，用不着你的。只是搬过去先挪一台，旧店还得交衣。柜前的活我也接，不能两个门一开，全叫你来回跑。”
姐姐缩回手，解开饭盒旁边的纸包，露出两个烧饼。她自己留了一个，把另一个掰开，一半放晚秋手边，一半递给兰香。妹妹方才说她的工钱不用动，她倒舍得先将自己的晚饭分出去。
晚秋吃得很快，饼渣落在条件纸上。她拂干净，忽然抬头朝隔壁看。灯照不到那扇黑门，可一想明晚也许能把灯挂到里头，饼便没那么干了。
还没吃完，下午那位矮个女工又在门外叫人。她身后跟着几位同伴，瞧见机器仍响着，便说自己没带齐人，先替车间问：上班穿的衫，颜色各人选，能不能同一天拿。
秀梅搁下烧饼，几乎就要答五天。晚秋拿出仍夹着几件旧单的本子，请她们明早过来量清，再把正在做的排一排。今晚没有收这拨钱，也没让带头的替别人付。
女工有些不耐：“我明早得请她们一道来，你别到时候又说不行。东街有现成的，只是我穿着袖子长，不大愿意买。”
晚秋将本子转给她看，指明明早量完便给准话。若赶得上，日期当面写；若赶不上，她们还有时间去买，不拖到最后一天才叫人另找。
人散去，秀梅把准备答应的那几天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，指着其中两件说今晚能收口。兰香低头看了内侧，留下一处给自己加固，三人把两台机轮开，没为隔壁的事再停手。
关门前，晚秋将包好的租钱放进贴身包，拿起条件纸又看了一遍。承租人那一行还是自己的名字，明早真正交出这五十四块，才算能把门推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