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秋到那道院门前时,里面刚响起劈竹篾的声音。昨夜认过门,她没再绕路,敲了两下,房东便提着半只竹椅出来。
听见她问隔壁铺面,他没有让进院,先打量她空着的手:“东街那位昨天也看中了。你要租,十八块一个月,先交三个月,少了我就不谈了。”
五十四块。晚秋在心里数了一遍,原铺一个月十二,这一间还贵出六块。昨晚秀梅说过机器往哪儿摆,她也跟着想了半夜;真正听见价钱,脚下却没刚才快了。
房东已经拎起钥匙,催她一道去看。她把那句便宜点压住,先跟他走,钱值不值,总得进屋再说。
铺门一开,光从前窗直照到后头。两台机器并排放,也能留出人走的地方;裁台不用吃饭时腾,试衣的女人不必等另一个人穿好才肯进来。晚秋沿着墙走到后仓,方才那点欢喜却停了。
墙角的纸箱底烂成了褐色,房梁下面有道水印。她弯腰捏了一下地上的灰,指腹竟湿了。
“前两天下雨漏过?”
房东往房梁瞟了一眼:“老房子,风一吹瓦就走。叫人挪回去就行。你们做衣服的,布架高些,哪会沾上这点水。”
晚秋没有接着往里看,出去推了推门闩。松钉跟着晃,木头上露出一圈磨白的眼。刚才他打开门,她只顾看宽敞,险些连这个也漏了。
“您这个价,我得租来放布、放机器。房顶漏,夜里门又关不牢,出了事我找谁?先修屋顶和门闩,屋里的台子架子我自己置办,修好了才搬料。”
房东脸上的笑淡了,把钥匙在手心里掂了掂:“四五片瓦,你自己搭个手也能换。我房子租给你,可不是月月请人伺候。”
“住进去后的小修可以另说,眼下坏着的,得您先修。十八块我没往下砍,不能再替您把漏屋子变成好屋子。”
屋外有人挑着菜担经过,房东不愿站在门口争,招呼她往里坐。这里只有一张缺腿凳,他自己坐稳了,才问她家里谁做主,交钱那日最好叫男人来,免得以后一家人各说各的。
晚秋还站着。她早晨出门前,特意把原铺的租钱收条装进小本子,此刻取出来,摊在那张摇晃的木桌上。
“原来那间也是我租的,三个月三十六块,钱已经交清。您怕收不着钱,就看我给过多少,不必等另一个人替我答应。”
他低头看了姓名,手指在“林晚秋”上停了一下:“你是做日杂的,忽然又做衣服,两处房租担得住?”
晚秋翻到许国平那笔布单,三十、三十、四十,交货后的签收和余款都在。她只让他看这一笔,没有把昨夜发给几个人的工钱也摊出去。
“这批一百米已经做完、结清,没收回来的一文不在这里。我租隔壁,是原铺挤不下了。您若不信,过去看一眼就知道,客人站进去,做衣服的人都得让开。”
房东看完,将本子往她那边推。担心钱是一回事,舍不得修房子又是另一回事。他说东街那位做了多年,倒没挑这些毛病,还愿意自己刷墙;话虽没说死,钥匙已经收进裤袋。
晚秋拿起本子,心里有一阵发空。回去跟秀梅说没谈成,堂姐恐怕连想好的机位都不敢再提。可布要是淋了,秀梅舍不得一条裙子的料,自己拿什么向她说当初只差几片瓦?
“那您先同他谈。我做衣服的钱还得留给人做衣服,添出来的修房钱没有。”
她绕开那只凳子往外走,到了台阶才听见房东在后头叫。她没有马上回身,等他自己追到门口,钥匙重新拿出来。
“你倒是真不肯让一点。瓦我找人,门闩也给你换。架子你搬走时拆干净,别给我剩一屋钉子。”
晚秋回头看他:“您肯修,我就把十八块的价带回去算。但这些得写下来,不能我拿了钱,您又说没讲过。”
房东哼了一声,进屋找纸。笔尖到承租人那一处,他还问她要不要写家里长辈的名。晚秋把本子里的收条放到旁边,指给他照着写,一笔一画,不让“晚”字写成了“婉”。
她看那三个字落在纸上,手已经伸进包里,想先给一点押住,碰到装零线钱的袋,又收了回来。今天几个未交衣单还压在手里,屋子再喜欢,也不能凭喜欢把钱拿错。
“我今天回去算,明天给答复。这张只写条件,没收钱,也不是已经租下。您肯留几天?”
房东想了想,伸出三根手指:“三天。三天内你带齐五十四块,照这个价先给你;过了没来,我另租。别等到下个月又拿纸来找我。”
晚秋让他把这句也添上,两人各留一张。他送她到门外,还朝东街望了一眼。她看见了,却没有为了那一眼把明天改成现在。
回到店里,秀梅正扶着一位取衣客人的手臂,请她向前抬一抬。后头两个人等着,门边的布卷挡住半道,她只好踩在柜角,整个人斜着替人看衣领。
晚秋进去接过尺,叫姐姐先把手里的衣片缝完。那位客人取衣付钱,另一个才进来,等柜前终于空下,秀梅一把拉住她,问房东到底肯不肯。
“十八,先交五十四。屋顶和门闩他修,给我留三天。还没交钱。”
秀梅前半句听得眉毛抬起,后半句便低头去看她带回的纸。看见承租人的名字,她先用拇指抹平折痕,再悄悄碰了一下那个“林”字。
“连你名字都问了几遍?他这是把我俩当光来看热闹的。”
晚秋把房东问男人的那一段说了。秀梅当即要去隔壁,让他到原铺看看谁天天在这里熬着,晚秋拉住她,指了指仍挤在门边的客人。
“我已经给他看了收条。他肯按这个写,就是答了。先让我把今天的衣交出去,晚上你跟我一道算,够不够租,不听他的,也别听我一句想租。”
秀梅忍了忍,还是笑出来,把纸收进柜里最干燥的格子。昨夜拿到的工钱就在她自己的包底,她没再掏出来,只将摆在过道上的布卷往后推了些,给妹妹腾出站的地方。
门外来了一对母女。年轻的穿厂里的工作褂,袖边蹭得发白,母亲却拽着她不肯往里,嘴里说新衣不要了,昨天穿着也没见人笑话。
女儿站住,声音已经有了急意:“工钱是我加班挣的,你替我买鞋的时候可没问我要不要。今天进去量一下,又不是叫你还给我。”
晚秋把裁台上的零布收开,秀梅已经走到门边,接过母亲提着的旧衫。五十四块还没有着落,柜前却又等着她们做衣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