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敢接吗？”
矮个女工的手指还按在那张名单上。
林晚秋没把纸往账本里夹。
“明天先让我看够不够布。够，我请你们来量，写同一天的取衣条；不够，我当面告诉你。”
“那你今天不收钱？”
“名字是你带来的，钱得她们自己交。我连布都没摸到，不能先拿十八份定金。”
女工把纸推过去：“行。我下班领她们来。她们可是冲着你今天认错才肯来的。”
第二天早上，林晚秋先去了县棉纺厂。
供销科门口放着两捆待看的棉布。陈劲松正同一个买布的人核票据，等人走了，才问：“又要冷灰？”
“十八件上工穿的衫，灰和靛蓝。要能经得住洗的。同批布够三十米吗？”
陈劲松把登记本翻给她看：“旧那批只剩零头。今天入库的这一批有两色，按单子先到先买，没人替你留。”
林晚秋抽出两块布头，在窗边对着光看。靛蓝那块边上有一条浅色细纹，顺着整幅布走。
“这一匹我不要。”
“不贴着边裁就避得开。”陈劲松说。
“十八个人的尺寸不一样。我省这一寸，裁到宽肩那件上就避不开了。”
陈劲松又叫库里抬出同批另一匹。两人当场量幅宽、看布面，林晚秋把布浸进随身带的小搪瓷杯，等了一会儿，取出来同干布比色。水边没有立刻洇出一圈蓝。
“这两色各十五米。”她说，“按票据上的价，一米一块六。三十米，四十八。”
陈劲松点头：“要开票，去那边付。裁下来了就不是你在摊上随便退的一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晚秋用日杂生意结过账的现钱付了四十八，没拆留给工钱和未交衣服的信封。算上三轮车的一块五车钱，可动用的现钱只剩七块。她把票据折好，自己跟车把布运回铺子。陈劲松看见那匹有浅纹的仍留在库里，在出库单上划了勾。
到店时，林秀梅刚把两张旧取衣条收进已交页。给母亲买靛蓝衫的女工上午陪母亲来取过，隔壁新铺订冷灰工作衫的女人也验过加固的袖口，尾款都结了。
她翻到东街闹过那天新写的单，把取衣日指给林晚秋：“这件约在咱这批之后。眼前没有答应这五天要交的旧单。”
“你真先把四十八块花了？人还没来呢。”
“她们不来，布就得压在货架上慢慢卖。”林晚秋把票据摊给她看，“我算过这笔风险。但今天要是布不够，我也不能先收十八个人的钱，替她们答应交期。”
林秀梅看了看今天刚收回的两张旧单尾款，没再劝她退布，把票据夹进新批次的账页里。
赵兰香午间从厂里过来，先摸布，再看墙上的旧单日子。
“我白天还要去厂里。晚上能多踩一件，但最后每件的受力处我都要过手。”
“不让你把复核省掉。”林晚秋说，“我白天守一台，秀梅接单空下来守另一台。刘婶锁边，小禾核号、排裁片。新来的单不能都答应这周交。”
林秀梅拿笔在空纸上划了几笔：“从明天到交货，四个整日加一个上午。你白天做两件，我在接单间隙做一件，兰香晚间再补一件。这样才刚够十八件，返工就得挤别的时辰。”
“取衣定在五天后下午四点。改小处的留时间。不答应午前。”
午后，火柴厂那十八个女人陆续到了。有人穿着工作褂，有人骑车过来，鞋上还沾着车间的灰。名单上的名字先排成了队，轮到每个人时，林秀梅就把她的名字单独写在一张取衣条上。
东街掌柜站在自家门前，扬声说：“那边还得等五天。我这儿现成的，便宜两毛。”
一个留短发的女工真过去摸了摸。她拎起衣服，问：“这口袋放钥匙，骑车会不会往外掉？”
掌柜把衣服抖开：“口袋不都一样？”
她没再争，转身回到晚秋日杂：“我上班开柜子，钥匙得跟着我。你们能把口袋做深一点吗？”
“能。”林秀梅递给她一把店里的旧钥匙，让她放进样衣口袋，试着弯腰、蹬了两下脚踏。钥匙还在。
“这个深度，我要。”女工自己把名字写上去。
后头一个丰腴些的女人没往布帘里走，先问：“我不想在大家跟前量腰。能去隔壁吗？”
“能。”
林秀梅带她进新铺，把门掩上。女人出来时，取衣条已经折在手里，眼角带了笑：“我选冷灰。还有，腰不用替我往小了写。我穿一整天，得吃饭、得坐。”
“我照你自己要的尺寸做。”
排到后头的两个人，正是五天前跟着矮个女工来、又去东街看现货的那两位。
其中一个指了指东街衣架：“便宜两毛，我当时真想买。他说袖长不改，买回去自己卷一截就成。我在车间一抬手就要够架子，袖子老卷着，过一天还得我自己缝。”
那天她把现成衣挂回去，今天才来量。林秀梅先问她抬手要够多高，再在取衣条上写明袖长，没有拿“和别人一样”四个字糊她。
另一个女工看她落了笔，也把定金攥在手里等自己的号：“那天我没买，不是替谁省面子。我没想好花这钱值不值。今天我看她们一人一张条，才肯给。”
傍晚最后一名女工到时，矮个女工还在门口等。她看着那人也拿起笔，才长出一口气。
十八张条，一张不缺。每件六块，定金两块，余下四块取衣时付；布色、口袋、袖长各写各的，取衣日却都落在同一天下午四点。她们一人一人把两块钱交给林秀梅，没人替谁做主。
小禾把灰、蓝两色的条分开数，又去看布卷上的米数。靛蓝选得多，她重新排了较短那几件的裁片，把宽肩那位留在布幅最整的地方。赵兰香看过才让她在袋口写上“已排，未下剪”。布没动一刀，先把可能不够的地方查了出来。
林秀梅把三十六块定金收进这一批专用的信封，又把东街门前那排现成衣服看了一眼：“他今天一件都没卖给这拨人。”
“咱的还一件都没交。”林晚秋把十八张条压在布上，“等她们穿走再说。”
陈小禾已经把两色布袋分好了。她刚要把第二台机器的位置清出来，门口就响起她母亲的声音。
“小禾，明天别来了。粮店那边有人肯让你去帮一天忙，一天给一块。”
小禾手里的粉笔停在布袋上。
明天，正好是她试工的第五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