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件先别交。第三件也拿下来,看看是不是同一轴线。”
兰香将袖口送到灯底,晚秋伸手摸过,才看见细白线被拉长了。外面齐整,里面却吃不住力。第三件翻开,袖笼里也是一样的线。
秀梅望了一眼新屋里的线盒,问这轴是谁换的。小禾白天帮着整理过,听见便赶紧过来,把自己收过的那几盒一一说清,声音越来越小。
晚秋将机上剩下的线轴取下来,放在那两件旁边:“是我穿的,上午先缝里领,没换回来。姐姐接着踩了机,我也没告诉她。”
小禾停住了话,秀梅弯腰去看内侧。这个错没法说是外人挑剔,兰香一松手,线缩回去,那道口子却还露着。上午晚秋从东街回来,说谁卖的谁管,她在柜后听得痛快,眼下三件有两件放不到待交架上。
晚秋手在袖口停了片刻。衣若不这样扯,表面还看不出来,她险些想着明日先让人试,合身了再说;兰香已拿出剪刀,问拆这件还是先拆另一件。
“这件我来。”晚秋拉近灯,“两件都换粗线,不能照这样拿出去。”
拆比缝慢,灯下又容易挑伤布。秀梅想着还有半夜,一边拆一边算明日什么时候能收口,说同批三件一起走,人便不会再提今日东街的事。晚秋听见这句,手更急,针尖滑了一下,在布上留了个显眼的孔。
兰香伸手挡住她,让她先从接头慢慢挑。小禾把合格的一件单独装袋,两件返工的夹上记号;轮到换线的人再接手,衣单上也添好用哪一种,省得只认颜色。
到该回家的时辰,兰香收起自己那段。厂里明早要上班,不能陪她们坐到天亮。晚秋叫她留一刻,示范针眼怎样收平,照着试过一次,才送她出门,并约午休能来时再看一眼。
秀梅也有自己约好的回家时辰。晚秋原想让她再多做一会儿,看见姐姐一直揉肩,便将剩下那边接来,返工照做活记钱,错线这笔从自己的账里出。
门闩落下,新屋里只剩一盏灯。晚秋坐在才搬进来两天的机位,脚下不用碰布卷,却几次踩快了又停。第一件合拢时,街上连收音机都没声了,另一件还翻着里子,半晚只能先做到这里。
次日午前,一位女工提前来取,那件原来合格的已经备好。她看见桌上另两件没装袋,追问是不是一批都有问题。晚秋将已经分验的袖口拿给她看,叫她抬臂拉过,确认这件才收尾款,没有让她替另外两件等。
兰香午休赶来,喝水的工夫都短,便重新查看两件换线的。粗线已走好,一处袖笼拆得不平,晚秋昨夜挑破的针眼还显。姐姐把钟挪到桌边,问能不能先试,兰香只许试,没许拿走。
她得回厂,临走约好下班再来核这最后一处。晚秋望着衣没有跟她争,把柜前准备装衣的袋放回去。矮个女工来时,看到自己的衫还在桌上,脚步便顿了。
“不是说昨晚查好,今天取吗?”
晚秋先讲线用错,已经换,但要到傍晚才收妥。女人把布袋往柜上一放,没有伸手试:“我明天就要穿。昨天你领人去东街,让别人负责,今天到你这家,就一句再等?”
后头来问衣的也停下来。晚秋的耳朵热得厉害,知道此刻一解释拆线多麻烦,听起来便像东街掌柜说顺手缝两针。她取出这张单,将定钱那一项指给女人。
“不愿意等,我现在退。若肯等,傍晚你验过再拿,尾款少收一块。错线是我穿的,耽误你也是我这里耽误,不让你拿件没做好的去凑。”
女人仍不满意,问少一块能不能换回她跑这两趟。晚秋说换不回,今天已经误了,自己赔这一块,只能先把衣做妥;对方不必为了她已裁了布便答应继续等。
这话讲完,晚秋将钱拿出来,放在单旁,等她选。她的料和手工都在里面,真退了也不能从女人的兜里补。柜前那几人看过钱,倒没再催着替谁说好话。
矮个女工取过衣,自己看换好的线,再摸没收平的那处。她晚上不上班,最后将定钱推回,说愿意等到傍晚,但得重新写时辰,拿时还是要试,少一块也不能就此不给看。
晚秋在条背添好,还没收起笔,同批另一位已经到了。她傍晚要赶车,明日必须穿,一听还没妥,连试都不肯,直接要回定钱。
秀梅想留她,说先让这一件快做,女人已将条放下。晚秋拦住姐姐,把定钱数清退过去,不再拿快做两个字赌她能不能赶上车。
女人数了一遍,说颜色自己真喜欢,几天也真等过,可今日不能再等。她拿了钱去找现成的,秀梅站在门口,看着背影拐过街角,回来将那件衣平放,半天没说话。
料已经照人裁了,不能当未卖的整布塞回去;夜里拆过的工、少收的一块,也都从这回实收里少了。晚秋将退单标清,先不指望另卖回来。秀梅拿着衣片转身坐下,小禾将两只袋分开,没人说亏的只是一点线。
傍晚兰香来,先把针眼那处看平,再拉受力的位置。晚秋主动请她以后留在交衣前最后核这一道,验的活另计;她说不能交,就算自己已经答了时辰,也先放下来。
兰香没忙着应,问若下回还有人等着呢。晚秋指了指柜边那张退回的衣条,叫她把今日拦住的两件照验衣记,不因为自己做错,就算成她顺手帮忙。
灯亮时,矮个女工回来。秀梅照她要求拉开帘,请她举手、坐下,自己试过再翻内侧。女人有意去摸拆过的针眼,手指按了两次,才说这回行,把钱取出来。
尾款果然少收一块。晚秋找清零钱,将衣递给她,又指兰香,说就是她昨晚拦下,没有等洗过才发现。女工转头叫她走近,当面道了谢,问以后自己的上班衫能不能都这样验。
兰香答受力处都会看,没说从此一件也不会出错。女人点了点头,披回旧褂,拿好的新衣却一直放在台边,像还有句话没讲完。
她从兜里取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,刚才试衣时仍藏着,此刻才展开。车间十八个人,名字挤在两排,想做上班穿的,各自选色、各自量,同一天拿。
秀梅眼睛先亮,伸手到一半,又碰到旁边退单那件,手便停住。晚秋同样没去取定钱盒,只问这纸什么时候写的。
“原先就叫我来问,下午没拿出来。我总不能你叫我等,我就替十八个人答没事。”女工把自己的新衫翻给兰香看,“这件我看过了,你们也真退了一单。回去我把今天怎样讲、怎样赔、谁验的全说,愿不愿意来还得她们自己定。”
晚秋接过名单,从第一行看到最后。女人没有替任何人交钱,也没叫她立刻保证,仍等她算得出日子再答。秀梅把台上的退单移到另一边,给这张纸空了地方,却没有先把那件收成已经能卖。
晚秋没有立即拿笔填取衣日,先将尚未交清的旧单取来,放到名单旁。秀梅看了一眼,也没再催她答,将灯往裁台中间挪近些,两排名字都照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