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禾早晨绕东街看过,那张“晚秋样”还挂着。回店一说,秀梅放下手里的衣领,已经解了围裙,要过去问他干什么连名字都拿来用。
晚秋也恼,前几天才从他眼前租下铺面,今日倒像替他多开了一个门。她刚叫姐姐先留柜,一个女人抱着靛蓝衫进来,往台上一抖,开着线的下摆垂下来。
“你家新租的地方挺宽,卖的衣怎么这样?我才洗过一回,难道穿之前还得自己全缝一道?”
两个等取衣的女客同时转过头。秀梅一眼认出下摆的针法,说这件不是店里做的,女人却把一张价纸拍上去,脸比方才更红。
“东街写着晚秋样,我问了,是不是你这家的,他说一样!现在坏了,他又说这里会改,叫我过来。钱少收两毛,来回让我跑了两趟,便宜在哪里?”
晚秋接住衣服,没有先去翻满本子,只问清昨晚在哪道柜买、谁收的钱。女人说得很快,已经带着哭腔,小禾在旁边听见,忍不住说自己昨晚也看见他挂那张纸,客人问两家是不是一处,他没讲明白。
价纸只有价,没有铺名。晚秋将自己昨日衣单里对应的那页翻出来,让女人看,这家没有收过她这笔钱。针法不同也摆在眼前,女人的手慢慢从台上退开,衣仍搁着。
“我知道你们会改。那你给我缝了,我今天不想再去听他赶人。”
晚秋看见她袖上洗衣溅的水痕。这人原本只是省两毛买了件衫,出了事连门都找不准,再叫她自己去吵,难怪宁愿另花一次钱。
“另店改衣的工钱可以谈,可你这件没缝牢,原来收钱的人得先给你修。我陪你去,把两家是不是一处讲清。他若还让找这里,叫他当着我的面说。”
女人提起衣,迟疑地看门口。那两位待取的也想去,怕她们今日拿回的同样开线。秀梅将自己的两袋取来给人看,验明后再付余款,没让她们在这里空等。
晚秋走时,姐姐留在柜前,小禾把衣袋归到各人的格子。一位已经取好的女客跟出门,她方才也以为靛蓝衫是这里出的,想听明白再回家。
东街掌柜正向别人抖一件现货。见女人又回来,笑就收了,先问不是叫去那头了吗,怎么又抱过来。女人将下摆摊在台上,说林老板陪着来了,问他为什么自己的衣坏了,却要别家修。
他朝晚秋打了个招呼,想把衣翻回正面:“就是走线松了一点,哪来坏不坏。你们天天做量身的,顺手带两针,客人也高兴,何必还领到我这里。”
晚秋不让他把下摆掩住:“两针你也能缝。她不是要我换款,是刚买的衫开了线。你写晚秋样,她问是不是我家,你不讲清;现在连返工也推过去,我店里的机子给谁做活?”
掌柜笑容挂不住,说样子又不归她一个人,谁都能做。晚秋便取下一件他挂着的,放在另一侧,告诉站在台前的女客这是东街自家出的,拿回去有事,得来东街这道门。
那女人原本正往兜里掏钱,停下来问价纸能不能写上铺子。掌柜只好拿笔添,眼睛却盯着那件开线的衫,说价钱本来比别处低,若样样都照那边办,补上两毛就是了。
抱衣的女人原先一直怕他,此刻却将小纸捏住,往他面前站了一步。
“卖的时候你说自己少赚,没说下摆少缝。我又没叫你加一块布!别人买完就能穿,我买完得再掏钱才肯缝牢,那你昨天为什么不先讲?”
柜前有人伸手摸开线处,掌柜挡了一下,没挡住。一个正在挑蓝衫的客人将衣挂回架上,说自己就是买来上班,来回跑够半天,省的这点钱补不回工。
掌柜忙说别的都好,伸手从台下抽出针线,表示这件不加钱,等下午来取。女人盯着针线,刚才那阵气还没散,要求写时间,写铺面,免得下一回又叫找别人。
他起先只写“下午”,女人没接。晚秋站在旁边,把那张没铺名的旧价纸翻过来:“你今天肯认这件,就写全。我们那边也不替你接这张了。”
最后,取衣的时辰和东街铺面都添上。女人将新纸收妥,又朝门边的大纸看了一眼,当着仍在挑衣的人说自己昨天就是认错了这两个字。
掌柜被她说得烦,伸手把“晚秋样”的纸往衣架背后转,转到一半又停住。晚秋没有去扯,只请他向面前的人讲清是不是同一家。
“不是一家,各做各的。”
这句终于说出来,方才摸布的女客先问他自己做的能不能给条;另一个已经离开,没再被叫住。晚秋等抱衣的女人交好衣,才往回走,没替她许诺对方一定修得好。
出了门,女人悄悄问今日这趟怎么给工钱。晚秋说不用,她也得来讲清,今后别店的衣不会因为写着两个字就进她的待做袋。女人又看了一遍新纸,脚下总算不再犹豫,拐回自己回家的路。
回店时,秀梅还在柜后等,先问那张纸撕没撕。晚秋把经过说完,姐姐听见掌柜当众认不是一家,才长长出了一口气,又想写张大告示,把他做过的都列在外头。
晚秋取了小纸,只写本店售衣凭本店衣条核对,外店改衣另计工,贴在柜前。今日她自己陪过去,明日别人来,不必先听两家吵了什么才知道在哪儿找衣。
先前跟出去的女客回来,看过试穿的样衫,定了一件,交了定钱。她问新做的合身调整是否管,晚秋按早先承诺答清,不把换款也当免费,日期排在眼前这批之后。
秀梅替人量,嘴上热络,尺却拿得格外认真。晚秋回机边将上午放下的领子收完,用过那轴细白线仍穿在机器上。姐姐来接她的手做下一件,晚秋赶到柜前开单,谁也没多看一眼线盒。
傍晚,矮个女工拿着自己的条又来了。她已经听街口的人说过东街开线,站在门边,没有像先前过来时那样往隔壁新屋瞧。
“我明天下午要取。你今日去讲得痛快,明日可别给我拿出来也叫回去缝。我一件坏了,车间都能看见,不止我丢脸。”
秀梅想答我们的不会,话刚到嘴边便停了。晚秋找出同批三件,告诉她今晚再验,若有问题在这里先修,不等她穿去上班才认。
女工没因此笑,只将条收回,说自己明日照来。她一走,秀梅把刚挂好的三件重新抱到桌上,柜前那点喜气也跟着静下来。
兰香下班后到了,先看衣单,再翻受力的地方。晚秋伸手帮她挑线头,想着这批交掉,今日那趟总算能放下。兰香却拉开其中一只袖口,原本整齐的一段线,随着她的手松出了细缝。
她没有继续看下一件,将这只袖口翻到灯下,叫晚秋过来看里面的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