姑娘来得比晚秋还早。隔壁门没开，她便站在原铺檐下，听见钥匙声，先把手里的练习纸拿出来，平平整整铺在刚擦过的裁台上。
陈小禾，十八岁。亲戚家的机子踩过两回，会算数，也会量长短，昨晚在门外看着样衫画了几片纸样。她没有量过人，写在肩和袖边的数是自己估的，纸边留了好几处改痕。
秀梅夸她字写得好，姑娘却把上面两个数遮了一下，急着说那个不准，自己想试的是算布，整件衣现在还不敢缝。
晚秋给她一块零布，两张袖片，让她先排。小禾量过长宽，将一片转向，错开摆，省出一截窄条，才兴奋地叫人来看。秀梅刚要伸手拿纸，指头在那两片上停住了。
“你先比比自己的两只手。这么剪下来，可都是右袖。”
姑娘把左手抬起来，再低头看纸，脸上的笑一下没了。她捧起纸片想重新翻，零布被带落到地上，连忙蹲下捡，嘴里说原先不是这样画的，越急越乱。
晚秋没有替她排回去，先叫她把凳子拉近，坐稳了再看。第二遍方向对了，布纹却偏，秀梅取自己刚裁好的袖片给她比。第三遍没省出那么多，左右和顺纹都能用，她才敢松开压着纸的手。
“剩这条能不能做口袋？”她仍舍不得那截。
秀梅比了比，说作里层够，外层不够。小禾拿笔分开记，将前两回画错的也留着，没有揉了扔。晚秋看见她半截铅笔的木头已经削到手指处，写完一行便得换着握。
问她为何来，小禾眼睛落在桌沿：“家里说我读到这里够了，弟弟还要读。我想先挣一点，往后有夜校，我自己交钱。”
后半句越来越轻。她刚来，手艺也没让人满意，却已经把想出去读书说出来了，担心晚秋听完嫌她心不在这儿。秀梅去取袋子，她便又急着补一句，自己早晚能干，家里的活做完就来。
晚秋把她昨天画的纸摊开，拿出另张试工纸写五天：量布、核尺寸、整理裁片，做成的活照记，第五天结钱；正布没核过，她不能自己下剪。姑娘逐行读完，问第一回排错是不是要从钱里扣。
“那块零布没剪，没有赔料。做错的先学，做对的才记，不能来坐一天就算全做成，也不能错一回，把后面做对的全抹掉。”
小禾签了名字，笔尖在“禾”字末尾拖得长，怕有人看不清。落完才发现纸不归店里全收走，晚秋让她留一份，第五天当面来对，姑娘便郑重地叠了两下。
下午跟着秀梅核衣单，她第二张便看错袖长一格，重量之后自己改好。第四张要放袋，秀梅伸手将两份靛蓝料往一摞归，小禾忽然按住了。
都是靛蓝，都姓刘，一个火柴厂短袖，一个粮店要放腰，取的也不是同一天。秀梅翻到背面才看见前后号放倒，连忙分开，姑娘不敢就此认定，再从名字到日期挨张对了一遍。
“我想一人装一袋，袋口写号。你拿出来不用先猜这块是谁的。”她指着原来那两摞，手还压在上头，怕话没说完，又给人合了。
晚秋让她分，核出混片那项也记进工钱。秀梅找袋时先将自己的衣片挪开，给她空出完整一角，没因为被个小姑娘拦下便抢着解释自己原本知道。
粮店那位女客恰好来改腰量，见桌旁换了生面孔，脚下一停，问林老板在不在。小禾从袋里找到她的单，指明衣片还没裁，前次留的余量也在，女人才走近。
她要求右边再多半寸。小禾只管记，不替人动剪，叫晚秋来核，问清能加才继续分袋。临走女人念了一遍姑娘的名字，说下回来再量，就找陈小禾，别把今日记的忘了。
小禾送到门口，回来还把自己的名字在试工纸上看了一眼。早上袖片没排好那一下，原以为今日一定白来；这会儿桌上两袋分清，没人再拿混，她舍不得立刻把纸收回去。
快收工，母亲却找到了店里。先看姑娘坐在桌边，又看机器前仍是秀梅，张口便问不是来看看吗，怎么从早耗到这时候，弟弟明日的衣服还泡在盆里。
小禾起身说手里马上收完，母亲已经越过她，伸手去拿那张练习纸。见上面画了叉，话更难听：“供你读了几年，就会坐在这里涂纸？一天做不出件衣，谁给钱？不如去粮店问活，总比在这里捡布头强。”
小禾把纸往回一抽，母亲没想到她敢拦，脸马上板了。秀梅搁下剪刀，刚要替她说今日真做成了活，姑娘自己已把两个袋子拿到母亲面前。
“这个袖短，这个要放腰，混着做会做错，是我找出来的。她们没说我坐一天就拿一天的钱，可我做对了，有人记。”
母亲往袋里瞥了一眼：“这也算本事？你弟弟写字又比你差在哪儿。”
“那叫他来核，叫他今天把自己的衣服也洗了。”
话冲出去，小禾自己也僵住。母亲指着她，声音一下高了，说她才来一天便顶嘴，家里供她读书的钱难道白出了；姑娘刚才伸直的背又缩回去，嘴唇动了几次，没再接上。
晚秋过来，将已核的衣袋接走。她没替小禾应回去洗，也没替她答不洗，只说明今日的活已经交清，明日还来不来，要姑娘自己给准话，好安排桌上的事。
小禾看向桌边的试工纸，又看看母亲手里捏着的练习稿。家里的盆真还等着，弟弟也真会穿着脏衣服来怪她；可这张第五天能结钱的纸刚签，不能现在就叫人收回。
“我回去洗，明天照样来。第五天钱我自己领，你先别替我花。”
母亲气得笑了一声，说学徒若真挣得到再讲，眼下连正布都不让碰，别回来喊赔不起。小禾将练习稿讨回来，放到自己那份纸里，一道收进衣兜，没有许弟弟一分还没挣到的钱。
秀梅把铅笔递给她，另指明明日尚需重量的那袋。小禾记在纸角，交代完才跟母亲走，迈出门的时候，腿还发软。
一路母亲都在念，她只答早晨的活做完再过来，旁的没争。经过东街，母亲停下同熟人说话，小禾被推到旁边，正对着掌柜新挂出的女衫。
衣架旁的大纸写着“晚秋样”。有人问是不是那家新租隔壁的，掌柜笑着说一样的样，指自己的衣让人试，没有回答是不是同一家。
小禾方才还在想着弟弟那盆衣，听到这里，抬头去看纸上的两个字。女客掏了钱，掌柜转身从架上取货，她看到下摆收口和今日秀梅放在机边的不同，却还说不准到底差在哪儿。
母亲在街边催她，她走了几步，回身又望了一次。林老板明早开门前，她得来早一点，把今天听见的原话说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