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半个钟头,谁来也不做衣了。”
秀梅将门板提过来,留出能进人的空隙,回头催晚秋收桌。最后一位买糖的刚走,柜上还有几粒散糖,她拿纸包好,机子已经不肯再踩。
刘婶第二个下午的活验完了,先回家放东西,说好晚间再来。兰香下班赶到,见灯底下不是衣片,倒摆着几个信封,还以为自己来晚了。
“没晚,就等你。”秀梅搬凳,自己先坐。
刘婶随后进门,手里仍带着布袋,坐下前问今夜是不是还有活。晚秋把写她名字的信封放过去,说今日就领钱,她才将袋子放到脚边。
四个信封,林晚秋那只在最下面。秀梅拿到自己的,拆了封口,数一遍,又看纸上的合计,笑慢慢收了。
“是不是少算了?这十天,裙子十二条,衫十七件。我都记着,还守了四天店,裁的另算。”
晚秋把本子转过去,秀梅自己沿着名字找。三件返过的仍是原衣,不能当新做三件,她知道;旁的做衣、看店、裁布也都在,可钱拿到手,还是比她一路猜的少。
兰香没有先开自己的,等两人查。秀梅的指头停在一行扣过的零结上,抬头道:“这笔我什么时候拿的?”
晚秋翻出先前的收条,堂姐的字还歪歪落在下面。秀梅认出那一笔,才想起那天买油,自己先领过了,回家光记油价,倒忘了钱从哪里来。
她脸红起来,赶紧把收条夹回去:“我不是说你扣我的。”
“你不明白就问。我要是也忘了,还得指着这张。”晚秋没替她把钱收好,仍把本子留在她面前,叫她核完再拿。
秀梅重新数,零票展平,一张张拢到一处。工钱没少,先领的那份确实已经用过,这一沓却仍比她以前偶尔替人做针线拿得多。
她原想把雪花膏的事再推几天,此时把钱贴身放好,先说:“明早我去买一盒新的。”
兰香问家里半盒不是还有,秀梅瞪她:“谁同你说的?”
“你自己说用了好久,舍不得厚擦。”
堂姐笑了,索性说旧的留家里,新这盒放包中,哪天出门便用。刘婶听着也摸自己的信封,问昨天下午拆了重做的那片,算没算。
晚秋指给她看,只记一件,合格才记下的,两天下午全核在纸上。刘婶认得自己的数,听到钱现在就能拿,仍问以后是不是得天天过来。
“这批做完先歇。再有活,我先去问你,别叫你天天在家等。”
她这才收起来,说自己以为要留在这里补几天,出门时连布袋都带上了。秀梅替她把袋子拎到椅边,叫她明日去买点好吃的,刘婶想了想,说买一小块带肥的肉,红烧,别又全切碎了熬油。
“只买瘦的才不值当。”她比出一块大小,“得有肥的,炖透,筷子一下就能夹开。”
兰香听得笑,拿着信封问她还没买怎么便知道夹得开。刘婶说做过,许久没舍得再做,明日早些去挑。
兰香核过自己的那张。锁边、加固和整件分别列着,帮刘婶验衣的也在,并没有把刘婶做的算给她。她数清后,先分出家用,余下又分几份,留女儿的本子钱和以后要用的,再装进靛蓝小袋。
秀梅摸了摸袋口新扣,问孩子的新本子是不是已经买了。兰香说换过了,新鞋也穿上了,那日清早跑到门边照积水里的影子,照完还叫她过去看。
“我本来催她快走,她非叫我也站着,说我没看见,还得再照一遍。”
说到这里,兰香又笑起来。刘婶问家里还说不说夜里出来的事,她的手停了一下,道仍有话,月工资照常留家用,夜里这份按自己刚分的拿。
秀梅没有追问,把小袋还给她,转头便叫晚秋拿最后一封。
晚秋正在收本子,说自己的回头取。堂姐先抓住最后那只,拉出来给她:“别人都领完了,你还等回头。到底拿不拿?”
“拿。只是最近还得补货,我想先放着。”
秀梅把信封放在她合起的本子上:“人工列进去了,账也算过,你才叫我们一人一份领清。到你这里,怎么还是说一句以后再拿?”
晚秋翻开封口,钱是自己放的,昨晚数过,眼下数起来竟慢。她从衣袋摸出个人钱包,把钱放进去,腾出的空信封还捏在手里。
秀梅问她想买什么,她先说没想好。刘婶指指堂姐,笑道不是有人已经替她挑了吗。
“那我也买雪花膏。”晚秋答。
堂姐不依,说哪有自己刚报了名就跟着买的。晚秋反问她想要哪种,等人真说出来,便故意说早晨抢先挑那盒,旧半盒留她慢慢擦。
秀梅伸手要抢她的钱包,被她塞回衣袋,两个人挤在柜角笑。刘婶怕明天真只剩一盒,认真叫堂姐早点去,兰香笑得差点把杯里的水洒了。
结清纸各自收好。往后五天一小结,月底总对,零结也照样留条,秀梅将自己的纸折进信封,没有再搁到晚秋这边。
人要走,兰香的凳子卡在机台和柜子之间。晚秋搬开自己的,才让她起身;刘婶已经站到门边,又得退回来,等秀梅先把门板靠稳。
大家都不忙做活了,仍挤得要一个个让。
晚秋出来落锁,看见隔壁门上的白纸。出租,面议。她从前进去买过东西,前头比自己的宽,后面还有小仓,如今关着门,隔窗能看见一片空地方。
秀梅走出几步,见她没跟上,回来一看,方才没能挪开的凳子立刻忘了。
“那边放机,这边卖东西,裁台也不用压在糖柜上!”
她沿着墙比划,连第三台机的位置都摆出来。晚秋把堂姐忘在柜上的包递过去,笑道还只有两台,先问屋子,别替她告诉街坊已经租了。
兰香也站到门边,说取衣的人能同买糖的分开。刘婶往窗里望,叹这么宽,晚上也不用谁起身谁便碰着别人。
秀梅拉晚秋去问瓜子摊主。摊主指了房东住的巷子,随口问:“你也要租啊?”
晚秋还没答,堂姐便问还有谁。
“东街做衣服的,下午来过。房东带他看的,前屋后屋都开了。”
秀梅往隔壁望去,包带从肩上滑下也没扶。晚秋问定没定,摊主说不知道,出来时两人还在说话,随即转身替别人装瓜子。
刚才隔窗看的空屋,晚秋忽然就不想等了。那两个问过价便去东街的女人,她还记得;若样衫就挂在隔壁,她这里的人连多走一条街都不必。
“现在去找房东。”秀梅把包提起,“咱们还站着说,他要是今晚拿钥匙呢?”
晚秋也往巷口走了一步。自己钱包里刚装好的工钱还在,店里还有钱箱,她竟先想着带多少过去,才听见兰香叫她。
“屋子没看,价没问,你准备先给多少?”
晚秋站住。窗里看得见前屋,后仓如今怎样,她不知道。今日刚封好的钱各有主人,明日取衣的也得拿到布,不能为了比东街快,现下便把钱都抱过去。
她松开钱包,回头说:“明早开门就去。先看屋,再问价。”
秀梅仍急,说晚上至少问一句也行。兰香没同她争,只问晚秋明早自己要不要早点来。晚秋答照原来的时辰,店里有秀梅,不必连她也临时赶。
刘婶要往另一头回家,晚秋送了几步。回来时,堂姐站在那张出租纸底下,按着刚收好的钱,低声说若差一点,她这份先拿去。
晚秋没有伸手:“你明天还买不买雪花膏?”
堂姐恼她这个时候还说膏,想再劝,晚秋已经替她将包扣好,说看完回来再算,不能只听东街来过便掏钱。
送走人,晚秋独自锁门。挂锁碰上门鼻却没扣住,她重新扶好,锁上后没有往回走,转身去了摊主指的巷子。
房东家是哪一道门,今晚先认准。明早店门一开,她就去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