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铺掌柜把剪子拿到手里，仍问晚秋，这回是不是还只要两件。
星期四，她将原来那片浅豆绿放到柜上，摇头说八件，中、大各四。掌柜展开同种棉料，颜色同前一回近，宽度也够，她核过才让他量。
二十八元八角的正料，另买一元六角扣线，三十元四角从她手里数出去。昨晚摆开的十三元六角与已收旧尾十一元八角之外，最后五元取自已经结清、还能动的经营款；吴的两周工钱与姐姐这批该结的劳动，她出门前已另放好。
剪子走下去，布面向两边分开。晚秋将断开的料抱起时，原先只有纸上一个八，如今怀里沉了，手臂不自觉地往内收紧。
她没有叫掌柜替自己先留下一段，只将本次购料纸装好。回到店，秀梅伸手接布，摸过正反，便拿去核洗，自己的两条普通改裙仍放在机旁。
“我答的是下星期三取，这两条先做。”姐姐将取衣纸夹好，“你这八件，裁好以后按咱们昨晚排的来。”
晚秋点头，把浅料放到另一侧，没有挤走姐姐手边的旧裙。布晾妥，她先将四中、四大的纸样分开，剪下来的齐片逐套包好，已核过的才交到机边。
她和姐姐各接三件，春桃的两份留在左格。这回浅褶换了止缝处，原来给熟手用的那页不能原样往里一夹，晚秋把新图、试边与第一份中号放在一起，等人来真做。
星期五八点半，春桃看过图，先问布上的这个记号是不是就在这里停针。
秀梅将实做的试边摊开，晚秋指清两面。春桃没有立刻去动正片，拿本次裁下的一小截边余走过新折，翻开让两人摸，再拿中号那份试。
浅褶留得短，下头放开，收量却同前头做的中号一致。晚秋伸手摸过止处，抬头看姐姐，姐姐已将图转到春桃够得着的地方，叫她照这一处继续。
到十一点半，第一件机缝已做完。春桃把衣放进待收扣处，看过晚秋核好的本周工页，接过三元六角，自己数好收进包里。
春桃收好钱，回身又摸了摸自己刚做的前襟，说等周一来接另一件，也想看看这些浅衣一齐挂起来什么样。
晚秋笑着送她出去，转回来时，机上还有自己那一件。她往里面看了一眼，线落到腰前的两道折上，忽然舍不得赶得潦草，连剪掉的线头也捡到一旁。
傍晚陈劲松过来，她却还坐在机前。
他先看见裁台上分开的衣片，问这回备了多少。晚秋摊开购料纸，说四中四大，八件都裁了，今早春桃刚接完自己的第一件。
陈看她手还压着衣，原先要讲的话停了一下，才说自己问过，这星期日能歇半日，本想同她去临州走一回。
晚秋听到这里，心里先是一热，随即便想到尚未收齐的几包。他将手搭到机台边，没有说要替她接，等她抬起头。
“这星期怕去不成。”她说，“我还想星期二前拿两件去柜上，别的也得接下去。可我不想你留出半日，最后只听我说又忙。”
陈劲松看着她：“那就在县里见。你能留多久，先说个自己真能出来的，不用临到那天又怕我等。”
“星期日下午三点，河口那边，半个钟头。我自己过去。”晚秋将脚从踏板上收起，答得认真些，“这半个钟头先留给你。”
他应了，仍笑着看她，手却从机台边收了回去。晚秋看见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。他特地问来的半日，原是想与她一起出门，眼下只剩半个钟头。她起身拉住他的袖口，送他到门边，问清星期日从哪一条路过来，自己先把相见的地方指给他。说完仍没松手，他低头望着她，她才弯了弯嘴角。
晚秋这才想起借来的薄小说还在小包里，取出来放到后屋桌上，木框旁多了一本封面翻软的书。
“还没看完，别急着拿回去。我看到你折角那页，发现你竟在半句话里停了。”
陈笑说那天母亲喊他去添煤，回屋就忘了读到哪儿，叫她用自己的纸角记，别被他的旧折带着来回翻。
到了星期日，晚秋在那页另夹一小片普通纸，三点前便从店出来。
河口有人推车经过，陈劲松站在旁边等，见她只拿着手绢，脚下先朝她走了一步。她也走快些，没有到跟前便先讲还差几件衣。
两人沿水边慢慢走。晚秋问他来了多久，他说已经沿堤走过两回，方才看她快走过来，倒比自己先到时还急。
“你怕我忘了？”她抬头望他，脚下慢下来。
陈劲松摇头，握过她的手：“是看见你才觉得，半个钟头也太短了。刚才我都想顺着街走去接，又怕两头错过。”
晚秋低头笑了，手往他掌心里贴得更紧。走到桥影下，陈原想领她从街里绕回，她却拉了他一下，指向沿河那一小段，问能不能再往前走到那个转弯。
“才出来呢，别急着送我回去。”她说完，自己也有些脸热，脚步却先往前去了。
陈跟上，抬手替她挡了一下经过的自行车。两人让到路旁，肩碰在一处，她没有退开，等人过去才牵着他继续走。提起借的书时，他只问后头还想不想看，约下星期五下班来听她讲。晚秋答好，心里已在算那一天，原先惦记着未收扣的料，这一阵却没再想起。
半个钟头过去得快。她停住时，他没催，也没装作不知道她还得回去。晚秋望一眼来路，手指却在他掌心又握紧了一回。
“下回留久些。”她说，声音比方才低，“今日我真想同你多走一点。”
陈劲松将她的手抬近，在指背上亲了一下，才陪她往街里走。到店外，她没有让他跟着忙，站在门边同他说完星期五见，转身时脸上仍带着笑。
星期一上午，春桃照原时辰回来，做完她这批的第二件。姐姐同样核过，六件机缝已齐，另外两套仍在姐妹各自待接的位置。
到傍晚，三件收扣验妥，挂在窗边；其余三件等收尾，另两套齐片留机旁。晚秋没有将未验的也提过去凑一整排，只把做好的三件挪近一些。
浅色落在一处，前身两道线齐整，下面松开的量各自合号。她退开，忽然又走近，拿起自己做的那件中号，在身前比了一回。
“你又想留下？”秀梅看见，手里仍在做自己的普通改裙。
晚秋笑着点头，却将中号挂回去了：“这回先都给人挑。我再另买一份，给自己做第九件，免得每回都只在镜前穿一下。”
姐姐没替她答布在哪里，只将另一件领边扶平。小禾收好尺寸纸，从门边往里看，也说浅色在这里比在包里亮得多。
晚秋伸手把三个衣架的间隔调开。明日许还要来，她先将已经约过的那页放到柜上，再回头看这一排。
她把购料纸折回包里，指尖还在中号的领边停了一下。昨日陈劲松亲过的地方，给衣架硌得有些发红，她低头看见，嘴角又不由得翘起来。窗边三件浅衣轻轻相碰，她将最外头那件扶正，留出明日取下来的位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