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劲松桌上的照片,比晚秋想的还显眼。
星期日午后,他在巷口接到她,没有像头回来时那样先问礼拿着累不累。她只背自己的小包,进门同他母亲打过招呼,便跟他走到放书的小桌边。
合影靠在一本厚书旁,用折过的干净纸托住下面一角。阳光不直照过来,他平日坐下,却只要抬眼便看见。
晚秋伸手拿起,看到后头的纸又折了一道,笑问是不是也倒过。
“倒过一回,我就多折了这里。”陈劲松扶着书,给她看自己的那点笨办法,“你后来有框了,我这边还这样。可拿起来方便,不用先翻盒子。”
她看着照片里两个人挨着的肩,忽然没再笑他。
外头有碗盏相碰的声音,陈母送来两杯热水,往桌边看了一眼,说劲松从前拿书便只顾书,这几日坐到这里,半天也未必翻一页。
他伸手接杯,耳根有些红,晚秋倒先低下头,手指将那张照片放回原来的位置,没有遮到书后。
陈母见他们都不接这话,又问晚秋,添了机器以后,是不是便能少往临州跑。劲松前几日提过,自己原以为她终于不用总两头赶了。
“做衣这边能有人接,我还是想去那边看。”晚秋接过杯,答得比上回在饭桌旁慢些,“现在还小,我得先把手里的做稳,不能一说喜欢哪里,就把这里丢下。”
陈母看她一眼,说自己怕的也是两处都顾不上,将杯往桌里推些,免得挨着照片。她出去时,针线盒盖轻轻响了一下,晚秋仍低头捧着杯,没有立刻接别的话。
晚秋转回桌边,碰到陈刚才压在手肘下的一张纸。他想收,她已看见上面两个字:临州。
纸旁另有一本薄旧小说,封面翻得软了。她拿起,看见页角折着,问他平日回家是不是就读这个。他笑说有时读,有时累了,翻到同一页好几回,还总忘记里面的人走到了哪儿。
“那借我几日。我也看看你平时读什么。”晚秋将折角抚过,没有把他的旧印记抹平。
陈劲松答好,说等她读过,两个人再讲。他将薄书搁到她的小包旁,仍留下厚书撑着照片。晚秋把目光从书移回来,才指向刚才那张尚没写完的纸。
下面几行没有填满,旁边还列着他得先问清的休息时段。
“你预备自己去?”她抬眼。
陈劲松把纸松开,笑得有点窘:“想同你去。你以前讲柜前哪条路方便,我听过,却不知道你往回走时总看的是哪里。你想留在那里生活,我也想亲眼看一回。”
晚秋将杯放到边上,手指在那两个字旁停着。
“你问好能歇的时候,我们一起去。”她拿起桌边的铅笔,在临州旁添了“一起”,写得比他的字大一些,“我带你走我常走的那一段。你别只顾赶车回来,也给我留一会儿。”
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字,笑了,随后将纸往撑照片的厚书里夹,特意让她写的那一角露着。
晚秋望一眼原位的照片,忽然伸手去抱他。陈劲松原本还扶着椅背,手停了一瞬,才绕到她肩后。
屋子不大,她脸贴近他的衣领,闻见晒过衣服的干净味道。她没有忙着解释为什么高兴,只在他抬起头时,主动亲了他一下。
陈劲松将她抱近,低头再亲过来。外头仍有收线的声响,两个人没有说话,等她退开一点,他才低声笑道:“你来看照片,我从中午就将书挪过一回,又摆回去了。”
晚秋听得脸热,仍用手扶住他的袖子。
“往后别特地挪。我还想知道,你平时坐这儿是什么样。”
他应着,将她坐的凳子拉近。两杯水都不再热了,她仍没有立刻起身,手指在桌边碰到他的,便顺着握住。
出门时,晚秋将借的薄小说收进自己的小包。陈母让他送到巷外,又叫晚秋下回有空来坐。经过放针线的地方,母亲从自己的小盒里取出针,指着说上回她挑的这几根,补边时还真好穿线。
晚秋应着,心里松了一点,走出院门时,仍握着陈的手。
星期二,许国平照约将第三轮六件的尾十一元八角送到店里。晚秋把总三十五元四角落清,原来待尾的那一格终于空了。
许听她亲口说新两件已被邵买下、又各有客人穿走,翻看她带回的局部试边,说下星期二再来,想问下一轮蓝灰旧款,也看看这个新方向。店里没有新款整件留样,他没就着纸先留数量,晚秋也没收新定。
她将购新料的那页翻开,收到的钱和两件真正被挑走的样子,又一起回到眼前。
次日,她独自去了临州。
邵静正替另一位客人包别款普通衣,见她带的是小包,先问是不是以为柜上已经在等她的新货。晚秋被问得笑,说今天来问清,人既肯买,下次想让邵多看看。
“中、大各一,我先看这些。”邵将手里的包交出去,回来给她指镜旁的位置,“你这个细折,有人看着就喜欢,也有人嫌每天要理。两件我可以再试,再多的得等拿到再说,我没先给你留下一柜。”
晚秋站到那两个衣架前,想起星期六这里很快就空了。
“若有人正想穿出去,又没有现货,等我回县再做,还得耽误一回。”她说,“先多做一点,拿来时人能挑,不比一件件等着问好?”
邵没有说不好,只问她准备多少、剩下的往哪里放。
晚秋报了八件,中、大各四。话说出来,自己心里也热起来。店里已有三台,旧款的六件真按两周交过;这回做的是她刚看见有人喜欢的样子,八件挂起,便不必下回还只让人隔着一个衣架问。
邵将镜旁的一件灰衣取下来,换回原位,说自己今天没见八件,也没先留下这笔货钱,晚秋若真做,余下得自己安排。
这句她听见了,点头说先做自己的现货,不让邵替她担。
从柜前出来,她在普通布铺门边停了一会儿。浅色仍在那里,掌柜问要不要量,她却先把颜色看过,没有让人剪。
她要回去同姐姐把能动的钱和时段摆清,再真正买。
当晚,秀梅听完邵的话,拿笔在一张空纸上写了个二,问她八件里,另外六件给谁看。
“许也愿意看新方向,县里又不是没人要见人时穿的。”晚秋答得快,见姐姐仍望着自己,才将后半句放慢,“他们没答买,我知道。可我总等谁先开口,等做好,人又去别处挑了。”
“你想要现货,我也想。”秀梅没有把那张纸递走,“今天邵愿看的是两件,你想做的是八件。你别回来只告诉我她很喜欢,后面这句不讲。”
晚秋将手放到旧草图旁,过了一会儿,才答这八件是自己想做,钱和没卖掉的衣也归自己承担。
姐姐听完,将两张已核的制作页拿来,同她并着看,但没有把纸上的二擦掉。
晚秋从经营匣取出昨日已清的旧尾款,又把星期六单独收起的十三元六角放到旁边。看见这两份钱都在手里,她眼前又浮起顾客穿上浅衣、转身照镜的那一回。
她想让下次来的那个人,也不必先等自己回去做。
旧图边上,她写下一个八,笔尖按得比方才重,纸旁那截浅豆绿也跟着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