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点半，吴春桃把布包挂到墙边，坐上晚秋给她留的机。
星期日这三个钟头要用的料、图、边样，晚秋昨晚又检查过一回，圈出的箭头旁仍留着空处。秀梅在自己的机上做正式衣，听春桃先踩了几下空机，才停脚，让她将那处翻面摊开。
春桃已经把布翻过来了。
“昨日说的就是这里，铺开我才好问清：这一面是缝之前，还是缝完翻过来的？你们做熟了，看见箭头便知道往哪儿去，我头一回拿到，怕少翻了一层。”
晚秋凑过去。原来的图上，两层布叠在一起，她画时心里有整件衣，留在纸上的却只是一面。
秀梅取来店里核过的试边，放在旁边，没有直接拿走春桃手里的布。春桃用指腹把两处摊平，又翻到内侧，听姐姐讲清停在哪一步，才将自己的那片送到针下。
机子快起来，声音同晚秋自己踩时不同。她忍不住往前探，秀梅却拿胳膊挡住一点，叫她别把光遮了。
第一段过去，春桃自己停机，剪线，往里翻。转角有一点鼓，她没有忙着问算不算好，先把纸上另一条线指给秀梅看，说自己原来留的这一点，在这台机上得少些。
晚秋伸手想将那一点挑开，指尖刚碰到布，春桃便说：“你先别动，我知道刚才在哪儿压厚了，拆开还能对。”
她把手收回来，站到没遮光的那一侧。那几针拆得她心里发痒，恨不得替人一下挑完，春桃却留着第一次的折痕，一针一针往回找。秀梅俯下身，两人将原来不同的留量又比了一回。
秀梅看清鼓起的位置，答应先用这块试，别动正式衣。春桃拆过，重新走完，交到姐姐手里时，把两回差别都留着，没有藏起第一片。
姐姐顺着里面摸了一遍，又把先前核过的袋底摊开。两只放在同一处，春桃做的那只外面不鼓，里头也没有多压出一团。
“这回我敢让你接了。”秀梅拿晚秋备在台边的铺门钥匙试了试，笑着递给她，“你也摸，别光站着看人家快。”
晚秋摸到平下来的那个角，终于笑开。她拿起笔，照实物补画翻面的一格，让春桃再看；这一次，对方没再追问那根箭头究竟是哪一面。
随后两人对袖口，春桃另做试片，再独立做一遍。秀梅还想起身看，她却将布往上举了举：“这回我做完，你再来摸，光看我手快慢可看不出好坏。”
姐姐笑着坐回去。晚秋站在一旁，听两边机声同时响起，终于没再伸手。
她退到裁台旁，忽然有些不知道手往哪里放。
秀梅瞧见，叫她把邻县留店那三份料拿来，今天先核准备。她伸手去取，原来总停在“等这一台空出来”的地方，如今有人继续往下做，她可以转身做下一件自己的事。
十一点半，春桃把最后一块试片搁好，没有多踩到午饭时。晚秋已经打开试费的小信封，将一元和两角一并递过去。
“今日这一段给清。你若愿意，明日起一、三、五，八点半到十一点半，每回一块二，先到再下个星期日，两周。两个星期五收工各结三块六，片照今日说的备。”
春桃接过钱，看了看新补的那一格图，又看向秀梅。
“我愿意来。你们这衣我能做，但哪一处换了，别只在纸上添一小笔，我来了还是得当面看。”
秀梅答应，把明日能给她做的那一套指清。春桃没有再说回去想，将两个星期的时辰写到自己带来的纸上；晚秋在工页记了她的名字，后面第一次有了真正要来的日期。
送人出门，晚秋一直望到她过了巷口。秀梅在后头喊，说人明早又来，不用今日就看得这样舍不得。
晚秋转回来，把那只小钥匙从试袋里取出，手还在袋底上多摸了一回。
“我不是怕她走。”她笑着把试片交给姐姐，“我就想多看一会儿，这个真是她自己做出来的。”
傍晚陈劲松过来，见台边还放着新补的图，先问试得怎么样。晚秋把春桃那块给他看，讲完又自己收回去，他听着笑，说她拿过来时脸上就像已经写了答案。
他本来来看看便回家，晚秋却接过他手里的黄瓜和豆腐，问今晚能不能留下吃饭。
“我今天不想出去找摊。你把瓜洗了，我来烧，米不用你添第二回水。”
陈劲松被旧事逮住，挽袖去接水，还说自己那锅粥已经被她记了这么久，往后总得让他有一次重做的机会。
小炉在后头，晚秋将锅放稳，听见他切到一半又问厚薄，示范两下就把刀还了回去。后头几片终于齐了，他将头一片太厚的挑出来，自己咬了一口，含糊地说这片归自己。
她回头笑，豆腐下锅时，才想起原来只摆一碗饭的小桌有些挤。陈劲松见针线盒旁立着照片，先将它移到干燥处，又帮她把桌挪开一点。
晚秋把自己惯坐的凳子往里收，让他坐在靠炉火的一边。平日饭菜端到手，她常想起外头还没剪完的线；今天两碗摆好，她却先看桌上的筷子够不够他伸手。
“你真摆出来了。”他低头看那张合影，嘴角又翘起。
“我洗回来就是要看，难道还得给它包上好几层？”晚秋把菜端过去，侧身给他让位置，“你那张呢，拿给你娘看了没有？”
陈说看了，母亲先认出她上回戴的那条深蓝头绳，又指着他，说怎么笑得这样傻。他自己把照片放在平日看的书旁，母亲后来经过，还停下看了一眼。
晚秋低头看了看照片，又看眼前的他。母亲肯停下看一回，她听着高兴，却没有追问是不是还说了别的。他嘴边沾着一点水，她伸手抹掉，自己先笑了。
陈劲松握住她还没收回的手，低头在指尖亲了一下，才帮她将凳子拉近。
这顿饭吃得比她想的慢。她说起春桃第一次做出的那片，自己差点急着夸；他讲今日一张提货单写错了字，查到最后才发现错在自己抄的那一遍。两个人都笑对方，也没有谁因此急着证明自己样样会。
饭后，他去洗碗，晚秋拿干布来接。洗到最后一只，他问下回是否还用这个，她将碗擦净，放在后屋小格里。
“给你留着。下星期日晚上还来，我做饭，你炒一道菜。这回厚瓜片吃了，下回总能切得齐。”
陈劲松没有立刻离开，手臂绕到她肩后，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。晚秋靠过去，脸贴着他的衣领，听他低低笑着说，那自己得提前想一道不会叫她等饿的。
她本来还有一句明日要早起来裁布，贴在他肩上，却舍不得马上说。屋外姐姐收机的声响停了，桌边那张合影还立着，他伸手替她理好一点散开的头发，手指没有急着收回去。
送到门口，两人又核了一遍下个星期日的晚饭。陈劲松笑她才说过便怕自己忘，她松开他的手，叫他别临到那晚才在家里找菜。
回屋时，晚秋把那只碗往小格里放稳，左右都腾开一点。往常放完东西，她总要再看看裁台，这回关上格门，手指却又停在那只碗前。
她想到下星期日，他会从这里取碗，坐到方才那张凳子上，心里便轻轻地热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