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六,吴春桃比约好的时候早来了一会儿,手里带着一个旧信封。
她坐下,将信封放在自己的布包上,取出里面的一张纸看过,才说旧铺这批已经做完,昨日结了钱。
“那边也问下回还来不来,按件的钱算下来,忙的时候不见得少。”她将纸收回去,“我没先给你答应。今日来,是想听听你这边想好了没有,若都能做,咱们再往下试。”
晚秋已将自己、姐姐和杜先前试过的图与边样放在台上,听见旧铺也在留她,目光落到那只信封上,还是紧张起来。春桃说得这样直,她反倒没再将准备好的话绕一遍。
“明日上午,八点半到十一点半,一块二,做完就给。”晚秋把单留的试余指给她看,“先试袋角、袖口。试了合适,再谈你要留的三个上午。”
春桃拿起那一块试余,问是不是只要踩快。秀梅在旁边先笑了,说要只是快,自己踩得也不慢。
“我想看你怎么接,也想让你看这张图上有没有难明白的。真正做衣,不会一直让你拿零布试。”她将自己做过的边样移近,“明日用晚秋那台,我这台仍做留店的活。我同你对这两处,晚秋备料、记我们改过的地方,不是三个都坐下来陪着。”
春桃看过图,没有坐上机去白试,问以后的三个上午,是来了才知道有几件,还是哪怕活少也肯留这段工。
晚秋原来写在纸上的一个“按件”,没有再拿出来。
“若双方愿意,先留两周,每回三个钟头一块二,一周三块六,星期五收工时结。留给你了,就按这一段算;我没有备好裁片,不能叫你空等半天,又说今日没做够数。”
秀梅将这两日核好的样放到裁台左侧,告诉她,正式衣先由晚秋裁、自己复核,能交的便放这里。她指着手里尚未做完的那段,笑说以后两个人坐在旁边,厚处还可以互相问一声。
春桃指着那只左侧的格,问以后她能不能直接从这里拿,不必每来一次就追着晚秋问。
“就是给你拿的。”秀梅将格里那片翻给她看,“真换了做法,我当面拿给你看,不叫你在这里找不同。”
春桃把图放下,身体往前靠了些,头一回问起图上那条小箭头是谁画的。听说是晚秋,她笑着说画得很仔细,只是同布放在一块儿,有个方向得亲手翻才好认。
晚秋顺着她的手看去,脸上有些热。她特意将这张图摆在最上头,方才还以为春桃会夸一句,听见不好认,险些脱口说自己和姐姐都用过。
指尖碰到边样,她把那句话咽了回去。布翻到里面,两层原来叠在一起的地方果然分开了;她自己心里记着那一翻,纸上却没多出这一面。
她低下头,将春桃指的地方圈出来。明日若真有人坐下,不能还让人猜自己心里那件衣。
“明日就从这里开始。试余我今日留好,你来也不用先等我找布。”
春桃将旧信封收回布包,没有急着借笔。
“一块二,忙的时候我在那边做三个钟头,可能还多挣一点。可你这里真肯留这三回,我另外的活也好安排,不用今日等完明日再等。明天我来试,做得彼此都合,两个星期就留给这里。”
她说完,才向秀梅借笔,自己写了明日的时辰。后头旧铺的新活,她会按自己已经答下的安排去回。
晚秋送她出去,回来把试做的一块二单独备出。未来两周可能要付的七块二也另留在经营匣里。她将这一份隔好,指尖在钱上停了片刻,想到春桃问的那句没片等着,终于没有再把它混回临时有活才结的那一格。
秀梅将图收到台边,见她连明日的凳子也拉正,忍不住笑:“她还没走到巷口,你倒先替她坐了一回。”
晚秋没否认。姐姐拿起那块试边,又看了一眼圈过的位置,忽然说若明日做得顺,自己终于有个能在机上同她争两句的人。
“我原来还以为你怕来了熟手,把你的活抢过去。”
“你倒先替我想了这些。”秀梅把两块边样放到一起,“方才那处,我觉得再留一点好,她偏说压厚了。明日真做了,咱们看是谁说得对。我还盼有人接我的话呢。”
晚秋听得笑了,把明日要用的料和纸放齐。姐姐还在将那两块边样比来比去,连她碰歪了凳子也没抬头去说。
下午陈劲松来时,她从自己的小格里取出那张条。纸折打开,他先认出照相馆的印记,笑说等了一星期,今天总算不是再去坐一回小凳。
两人到馆里,师傅按条找出纸袋。晚秋听见里面纸张相碰的声音,手已经伸了过去,却在袋口又停了一下。
“要是我照得特别板,你可别先笑。”
陈劲松说自己那日挪了几回凳,兴许看着比她更拘束,接着将纸袋递到两人中间,没有先抽走自己那一张。
黑白照片里,两个人肩挨着肩,晚秋脸上那一点笑还在;陈劲松坐得直,嘴角却翘着,像刚被她说了一句什么,还没来得及藏好。
她原先惦记的衣领、肩上有没有细线,拿到手倒都没再找。照片里那个人是她,身旁的人也确实同她站在了一起。
陈劲松先低下头,离得近了些:“你看,我也没板着。”
晚秋笑出声,将两张重叠着比了一遍,才各分一张。他拿到手便不肯再放进同一个袋,向师傅要了张干净纸包好,收进自己的布袋。
走出馆门,他说回去想让母亲看看。晚秋抬眼,他又将袋口压好,笑着补道,自己已经向她讲过照相,可还没拿实物回去。
“你愿意给她看就给她看。”晚秋想到照片里他的笑,“她若问你为什么这么高兴,你不能光讲那天我歇了半日。”
“我会说,跟你一块儿高兴。”
她脸上慢慢热起来,仍把自己的那张拿出来看。街上有人过去,陈劲松将她往内侧带,问方才在店里是不是刚谈完什么事,看她出来时连包都轻快些。
晚秋说起春桃明日来试,又说姐姐终于想找个能在机上争两句的人。她没有从头讲每一笔款,只讲第一次见人,自己想留,偏又同对方想得不同,过了这几日,才有今日这句话。
陈劲松听到她差点又想赶晚工,笑着问这回是否总算先将明日的布找齐了。晚秋瞪他,说都留好了,凳子也拉正,连姐姐都笑过。
走到回店的转角,她将照片包回去,他却拉住了她的手。
巷里没人,两人站到墙阴下。陈劲松低头看她,眼里那一点笑同照片上很像。晚秋刚想问他又看什么,他便俯身亲了她,手掌仍稳稳握着她的手。
她没有退,另一只手抵在他胳膊上,等他松开,才低声说:“你倒真记得。”
他笑着答记得,不止记得那一句。
晚秋靠在墙边缓了一会儿,手指在他的掌心动了动,又握住。远处有人推车过来,两人便走回街上,她也没将手立刻抽开。
回店以后,秀梅先看了她那张合影,夸她笑得好,又瞧一眼身边的人,故意问陈这是不是也挑过衣服。晚秋赶在他回答前将照片收回来,姐姐笑得机都没踩稳,只好停了一回。
陈走后,晚秋把照片带进后屋,背后抵着自己的针线盒,在小桌上立好。她站远一点看,又走近,将歪了的一角扶正。
照片里的自己笑得这样松,先前在馆里惦记的衣领反倒一点也不打眼。她低头摸了摸相纸边,忽然很想让今晚走得慢些。
收拾过针线,她又抬眼看一回。外屋明日要用的布早已放好,自己那张小桌上,终于也有了一样每天回屋都想看见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