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一午后,吴春桃进门时,秀梅正将一件衣的内侧翻出来,没顾得上起身。
“你先做,我看看。”来人把随身布包放在门边凳上,“刘婶说你们缺走机的人,我若来,还得用这里的机,先看它走线怎么样。”
她比晚秋想的爽快,话却没有一进门便说满。三十二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洗旧的浅褐衫,袖口向上折了一道,手指上有常年捏布磨出的薄茧。晚秋请她往里坐,她看了一眼两台机之间的路,先把门边那只凳子往外移了移。
秀梅将做完的那一段递过去,春桃没有只顺着外线摸,翻到里面看接处,又拿挂着的大号样对了一遍。见晚秋带她看过袋角和袖口的试边,她问这些是自己留的,还是这次看人才特地做。
“先前同杜师傅一块儿试过,店里留一份,她那里也留一份。”晚秋将图摊开,“是照这两台机画的。你看过有不同的走法,咱们试时可以一起对。”
春桃抬头看她,脸上的客气少了些。
“那就好。我怕人一来,先把几包衣往怀里塞,说不过一样的活。纸上一个角,布到手里不一定只差一个角。”
秀梅笑着答这话自己也说过。两人顺着样衣聊起哪些该先做、哪些留后头,晚秋听出她们在同一处看到了不同走法,心里直痒,恨不得当场腾出台机让春桃坐下。
春桃说到一处,见秀梅正压住衣片,便将试边移过去,用手比了自己习惯留的方向。秀梅没有立刻答好,说这台过厚处时得另看,真试那日由她来指。春桃将布翻回来,答那就照这里的机试,没把自己原来做得顺当作处处都能一样。
晚秋刚指到柜里两处的新联,春桃便问:“若真来,你想我什么时候在?”
晚秋说白天最好,来几回先照她能留的时段,遇交期前忙,或许再挪半日。她本想把话讲得宽些,让对方觉得一切都好商量,春桃听见最后那句,却将样衣放回台上。
“我想找的就是不用临时挪来挪去的。我原来那边一忙,午后喊我来,到了饭点又舍不得让我走;过几日没活,人又让我回家。我若只怕活累,不会来问你们。”
晚秋接着说赶晚工会另给,春桃摇头,手指把自己折上的袖口按了按。晚秋本想再添一句,却见她始终站在门边,没有等着听价钱。
“加钱我也会想,可我不能一听多给就什么时辰都答。白天哪几段,我能留下来;晚上已经有自己的事,不想天天重新同人说一遍。有两回临到饭时才得话,灶还没点,连我自己也生气。”
机声停了。秀梅将脚从踏板上拿开,没替晚秋许夜工,也没替春桃拒绝,问她能留的究竟是哪几段。
春桃说每周一、三、五的上午,八点半到十一点半,若试过合适,先留两周看看。其余时段她还要安排自己的零活,不能让这边一句也许忙就都空下。
晚秋听着,先想到的竟是周三刚好总容易赶不上裁完,周五上午又常有人来取衣。三个上午当然能添不少活,可人每回准时来,自己也得准时将能做的递到手里。
“若你把别处的活推开,我这里偏又没裁出片,钱也照这三个钟头给?”晚秋将手里的联放下,终于把犹豫说出来,“我先想的都是最后缺手那几日,没想过空着机也得留钱。”
“我留的是三个上午。你只缺最后那一天,倒是我不合适。”春桃答,“旧铺忙起来,我也能挣。可你这么找,我那边就有,我何必再换一处?”
春桃看了看柜里那两张联,又取过试边,看一回袋底,把它搁回原来的那一处。
“你们做得细,刘婶又说结工没叫她跑第二趟,我才想来看看。可我手里的几件这星期还要给旧铺收完。你若真能留这三个上午,星期六我来回你话;只想缺人时叫,我便不耽误你另找。”
晚秋舍不得她拿起布包的动作。人还没坐过机,她已经觉得这个人若走了,自己会惦记那句纸上一个角、到手里不只差一个角。
她没有伸手拦,问星期六上午能否再来,要是双方还愿意谈,就约一段付钱的试做。春桃说可以,但付多少、试什么,得那日一起说准。
秀梅送到门边,顺手将方才移出去的凳子留在墙旁。春桃看见,笑说自己刚才不是嫌她们地方小,是布包挂在那儿,来回要带着衣刮它。
人走后,晚秋站在那只凳子旁半天。她已经想好了怎样向人讲这款好卖,春桃却没多问卖了几件。
秀梅将摊开的样收好:“看片时她往里走,说到时辰,又站在外头。你要是还拿夜工去留,人家今日就不会等到你讲完。”
晚秋看看门外,轻轻吐了口气。春桃若只嫌钱少,自己反倒觉得好商量。
晚秋点点头,却又问姐姐,这三个上午都给她,自己会不会又赶着裁。
秀梅没说一定不会,只将机边已经分开的衣片给她看。
“先留能交的。你这份先裁好,我来复核;别做到一半又喊我去拆另一包,少回头两次,咱们就能给她备出来。”
晚秋把那几包接过来,按自己这几日能裁、姐姐能核的先后放好。她心里那股留人的急还在,手却不再往每个空处都填上新活。
星期四午后,送杜的三套终于齐了。临州四套也都裁妥,先前两套已做完机缝、等收扣和最后验,后裁的两套留店接着做;邻县留店的三份料仍放在待裁处。晚秋将杜的三套逐份扎好,提起来时,没再少出一只袖要临走补。
出门前,秀梅重新摸过三包记号,叫她带上原来核好的那一页。小禾跟到门口想帮抱,晚秋让她留店,今晚不用为送片来回赶。
杜玉芳家里,机边还压着自己旧客的衣。晚秋到时,她刚把一件抖开,先收进旧客的包,才伸手接这三套。
裁片逐套取出来,配得整齐,杜拿了最上面一套,一路翻到袖口,没有停下来问另两片还要什么时候送。看完,她把三包往自己的作业篮里放,位置是先前就留的。
“正好,明日起做你这几件。我下周二给,你别因为临州先交,就临时说这里也要提早。”她又笑着问,“听刘婶说你在找人,可谈成了?”
晚秋答还没有,对方要固定白天,自己原来总想着能多挪一点,得再谈。杜抬头,笑说有本事的自然也要挑,若真能留住,以后这几包裁片送来,姐妹也能少紧绷些。
杜把三包收进早先留好的篮子,两人再核准下周二验合、三元一起结。晚秋空着肩回店,姐姐问怎么走得这样快,她笑着拍了拍布包:“这回没有抱回一半,留在她那儿了。”
秀梅在后裁的临州衣片旁给她留出位置。晚秋坐下,脚踩上踏板,手里有了今天能做完的那一段。
星期六吴春桃来时,她想拿出一个自己也真做得到的办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