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日一早,秀梅把凳子往旁边挪,才让晚秋端着裁片从两台机中间过去。
昨日下午做好的两段已收在一边,晚秋今天接自己那部分。她才踩了几下,姐姐便叫她看看裁台上另一包料。杜玉芳要的三套齐片得在星期四傍晚送去,店里还有临州那两份没裁;脚踏板停住,她的手又伸向了剪子。
秀梅将剪子拿开,压到量尺旁。
“你先把手上的做完。我不是催这三套今日就得出来,是想问你,真添了第三台,谁坐?难道摆在门边,客人来还得从它上头跨过去?”
晚秋昨夜想过添机,连摆在哪一角也想了一回。被姐姐一问,那一角忽然只剩下一张空凳子。
“所以我今天去问刘婶。杜师傅自己接的活不能推,兰香也不能天天过来,我想找个白天真能留一段的人。”
她说着,仍舍不得裁台上那几份料。两处都肯再拿她们做的衣,手里的活比从前稳了,临州问新色,邻县认晚秋款,都是她先前盼过的事。可一想到往后每一回都这样挪人、挪机,她又有些不甘心。
秀梅听出她话里那股急,没有再拿添机打趣。
“你去找,我把这两段接好。可你要的是哪种人,得先想清楚。会踩机的未必会这件,会做的也未必整天等着你喊。”
晚秋取出原来核过的大号样衣,又找出店里留着的袋角、袖口试边。想了想,她只把样衣装进包,纸图仍放回机旁。
“先让人看这衣是做什么的。真肯来,再看怎么做。”
后街比铺前安静。刘婶坐在窗下替人拆裤边,一只布鞋抵着矮凳,听见晚秋喊,针先别进了裤腰。
她以为又来找自己锁边,起身就要去拿装针线的篮子。晚秋忙将人拦住,说不是今日请她去赶活。
“我们想找个能按白天来做的熟练人,不只锁边。你平时同做针线的来往多,我来问一声,可有谁正想换个做法?要是对方不乐意,也不用替我劝。”
刘婶把篮子放下,先问要来几日,来后是不是连量衣、拆旧衣也一并接。晚秋原先觉得带了样便够,听着这两句,才知道自己还没把想找的那双手说明白。
“先做这款的机缝,量衣、裁布还是我们自己来。她能留什么时辰,我想见了本人再问,不能你说有个人,我就把两包料全抱过去。”
她把衣取出来。刘婶将裤子移开,腾出膝头,摸了摸袋底,笑说这地方如今比当初那片零布服帖多了。
晚秋也笑,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。当初她嫌人慢,催完又把边催坏,还要红着脸请刘婶坐回去。
“你替我问人,会不会还记着那回我催你?”
刘婶将针别进裤腰,看着她笑:“当然记着。窄了的边拆完,你还照合格那一件给我算。人有急的时候,我怕的是做完了又换一个说法。”
衣展开,她又讲起上回那个装工钱的信封。
“工做完了,你们晚上就给,我回家还赶上了饭。要找人,我倒能把这个讲给她听。”
晚秋低头抚平衣摆,心里生出一点暖意。那时钱封进去,她只想着别让几个人在柜前等;如今刘婶肯把那顿没有等凉的饭,拿去同另一个人讲。
“你认识的真有合适的?”
“吴春桃,三十二,比我会做整衣。”刘婶用针柄挑掉样衣上一小截浮线,“她在南边那家小缝纫铺做过不少活,忙时一连喊去,淡了又空好些天。前些日子她问我有没有白天稳一些的。只是她自己的话,你得自己听,我不能替她答应。”
晚秋先问是不是还在给那家做。刘婶说还有,眼下手里一批未收尾,若要换,也得将人家已经交到手里的做清。
“那她先把手里这批做完。”晚秋问清还要几日,将自己带来的包扣好,“我这里的活也正在做,不是今天问,明早就非要她坐到机前。”
刘婶没留样衣,只让她今日先回,说下晌顺路去问吴本人。晚秋写了铺的位置,特意告诉她,人若有意,可以带着自己的打算来,不必先答整月。
走出后街,晚秋把样衣包抱紧了些。来时预备的一肚子难处,刘婶倒没让她全讲,只替她记着那件拆过又照算的钱。
她有点盼见春桃,也有点发怵。店里确实多了活,可要人肯将白天留过来,总不能只让对方看她忙。她一面走,一面挑起自己最想给人看的那两段做法。
她回店时,秀梅正同小禾核一件旧衣的取衣纸。小禾将尺寸记过,拿给姐姐看,发现纸上少记了客人要保留原扣,便重新补好,没去拆已经钉上的扣子。
晚秋没有插进去重问。等客人走了,她才把样衣挂回原处,将刘婶的话讲给姐姐。
秀梅最先问的竟是春桃能不能先看自己这两段。
“把这一段也给她看,我想听听熟手会怎么接。”秀梅将线剪净,“她要能接住,我也能腾出一段给自己接的普通衣,不用每回先往后排。我还想从量到做,好好留住来找我的人。”
晚秋望着姐姐。找到了熟手,自己当然高兴,可姐姐是否高兴,她先前只在心里算过能少赶多少夜。秀梅说完,将正在做的那件拎起来,手指点在已经走好的接缝上,眼睛里有了要给另一个懂行人看的兴致。
“留在手里未做的,也一并给她看。她真来,我不会只摆最漂亮的这一件。”晚秋答。
下午姐妹各接手上的活,将做好的部分并到样衣旁。星期四要送的三份正料也核好,秀梅收拾裁台,先把来找自己改的旧衣放到顺手处,晚秋伸手帮她腾开一角。
刘婶过来时,秀梅还没收机。她在门外先喊,说春桃愿意来看看,明日午后能抽一个钟头,自己不必陪,路已经记下了。
“她还问,店里是你们自己做,还是拿别处的衣回来改。我说是自己做,给她讲了那件袋底。她叫你别特地空一上午等她,她手里的旧活还得先做。”
晚秋赶忙起身,把明日午后的时辰同刘婶核准。人走后,她拿纸记下吴春桃的名字,压在明日要给人看的样衣下。
秀梅从旁边看见,拿指头点了点那三个字:“明日见到本人,你别一高兴就把后头全写满。”
“我还没见她,你已经怕我留不住话了。”
姐姐笑着说,就是太认识她才怕。晚秋也笑,随后将纸收好,自己坐回空着的那台机前。
剩下这一段是她今日答应做的。她从袖口起针,想起方才挑来挑去,明日最想给人看这一处,就更舍不得赶得毛糙。
踏板动起来,秀梅在另一侧接着走线。两道机声一前一后响着,晚秋想起刘婶说的那顿饭,忽然很盼明日那个钟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