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六,孙玉琴把旧裙放到柜上,先问能不能改得洋气些。
她三十四岁,裙子倒还爱惜得好,洗过的褶一条条拢齐,腰边有她自己重新缝过的针脚。秀梅抖开看,问是哪里穿着不顺,她捏住腰,说这里松,总让人觉得拖沓。
“我家那位现在在单位里见的人多,回来说别人家女人穿得齐整,叫我别总是这样。”她往屋里三台机看了一眼,又问,“是不是干脆都收窄一点,比现在好?”
秀梅没有取剪子,领她到后头换上裙子,再站到镜前,用别针将腰上多出的一点收起。原来的褶仍向下展开,孙玉琴扶住镜边,低头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走两步,再坐下试。不是越窄越齐整,腰上不晃便好,裙摆收多了,上车抬腿反倒拽。”秀梅往旁边退开,“你自己先看,是喜欢这样,还是还想改别处。”
孙玉琴转过身,走了两步,又坐到小凳上。原先用手总要拎起的腰不再滑,她却还能把腿放开,没有像刚进来时一样把整条裙攥成一束。
晚秋本来在裁台上核衣,听见她小声说这裙的料是自己当年挑的,便抬头看了一眼。孙玉琴的手落在那道褶上,像是刚想起来,挑它时自己也曾觉得好看。
“就改腰,别把下面全动了。”她对秀梅说,声音终于定一些,“照刚才这样。我出门走路多,不能穿上倒不敢坐。”
秀梅报价八角,先收四角,约下星期五午前来取,穿着再看。孙玉琴去后头换回裤子,将裙留在柜上。腰上的别针仍在,姐姐照她认定的位置记好;她付过定钱,报了姓名,把取衣纸收进包里。
人走前还在门边看了一回机,问这里做活的都是女人吗。晚秋答大家按各自能来的时段做,孙玉琴点点头,没再问更多,手却一直摸着包里的那张纸。
秀梅将裙子放进改衣格,转身回来核邻县剩下的两件。杜的三件、春桃的一件已经在待收扣的位置,她和晚秋自己的两件也正接近收尾。
晚秋原想明早先把全部再翻一遍,姐姐却将已经核妥的同未核的分开,指着一处问她,既然做过这一回,星期一春桃来,是不是还能照这里接下去。
“可以,最后六件我再一起看。”晚秋说完,伸手去摸左边那包,秀梅却先将它拎开了。
“这包刚才是我核的,你方才也看过,我才放过去。”秀梅将核页夹好,“你到底是不信那一处,还是看见我挪了位置,手就想再伸过来?”
晚秋看着分开的两格,指尖仍停在未核那包上。以前一台机不够,她总盼多一台;如今机有了,手也来了,自己却还习惯听见每一道声响都转头看。
她把已核那格让开,取出最后合看的一页,笑得有些不好意思:“我都想让你多接一段,手还这样。你照这里排,最后的咱们一起看。”
秀梅没再将包交回来,直接放好春桃星期一要接的那段。晚秋站到自己的机边,手掌在布上抚了一回,才静下来起针。
姐姐也拿起自己的衣。两个人隔着机说起孙玉琴刚才选回的裙褶,秀梅说改衣最怕人穿着不动,站直觉得好看,回家一坐又难受。晚秋应着,抬头往镜子那边看了一眼。
星期日傍晚,她提前把小炉收拾好,桌边那只留给陈的碗也取出来了。
陈劲松带来鸡蛋和番茄,进门便挽袖,问过油放在哪儿,自己站到了炉前。晚秋洗好米,原想顺手帮他切,他将刀挪近了一点。
“说好我做一道,今天你先坐着。待会儿真拿不准,我再喊你。”
她笑着应了,退到桌边,手里却仍拿着一块干布。锅里响起煎鸡蛋的声音,她转过头,看见他先将火拢小,再倒进番茄,没有像上回那样切到半途便回头问。
她把干布叠好,取出两只碗。陈劲松忙着翻菜,没有看见她朝自己这边又多留了一点地方。
那盘菜端上桌,红黄两色混在一起,不像卖菜摊边她想的那么整齐,却热乎乎地冒着气。陈劲松坐下,筷子拿了又放,等她先尝。
晚秋夹起一块鸡蛋,咽下后又夹一块,才抬头:“我以为你要守着那锅粥再证明一回,原来换了本事。你还藏着这一道,前天也不肯讲。”
他听见第一句便笑,说本来只是不想提前夸口,今日吃着合适,以后还能做。晚秋又夹了一块,将那盘菜往两人中间挪了挪。
“你真是头一回?”她见他坐下来便知道先给铲子浸水,忽然不信了。
陈有些窘,说昨日在家试过,母亲以为他突然想起要帮忙,他只得讲是今天要来给晚秋做菜。母亲没替他接过去,只在边上叫盐少放些。
晚秋听完,将盘里一块鸡蛋夹到他碗里,笑说难怪今日不肯让自己抢铲子。他低头吃了,原来一直盯着她夹菜的那点紧张终于松了,手臂也自然地挨到她身旁。
吃到一半,陈劲松问她下午是不是还想着明日的衣。晚秋低头看手,方才夹菜时,手指确实又在桌沿照着记号比了一下。
“已经留好了,姐也能接。这两天我总想回头看,明知道有人在做,还是怕漏。”她说着,肩慢慢放下来,“可今天从午后就想着你要来。我还把这只碗拿出来看了一回,觉得这样等一个人也很好。”
陈劲松没有说她往后不用再操心,只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碗,挨着她坐近些。
“我今天也想早点来。不是怕你又催我做菜,是在厂里把手上的事做完,想到这里还有你等着,就不想多坐一会儿。”
晚秋望着他,脸上那点笑留得比刚才久。他说得很平常,她却忽然想伸手摸一摸,自己眼前这个人是不是也真在盼这样的日子。
她将手放到他腕上,他便放下筷子,反过来握住。桌上的菜还热着,照片也在木框里,他们没有急着起身,握过一会儿才继续吃。
饭后,两人把桌收好。陈劲松洗完锅,晚秋替他擦掉腕上的水,却没有把手立刻放开。
“下次我再去你家,想看看你那张照片摆在哪里。”她说。
陈劲松看着她,笑得比听见菜好吃还慢一些:“就在书旁,你来了自己看。你那天肯让我拿给我娘,我回去路上还又拆开看过。”
晚秋想到他站在路边拆纸的样子,手指轻轻握紧。她不再追着问母亲看过以后究竟怎样,心里却多了一点去看看他平日坐哪儿、伸手拿哪本书的念头。
他将她揽到身前,低头亲她。她抱住他的腰,脸贴着他衣领,安安静静站了好一阵。
临走,她将空菜碗递给他,说下回仍想吃这一道。陈答应,走到门口又回头,见她还站着,笑着伸出手来。晚秋走过去让他握了一下,才肯松开。
他走后,她把留给他的碗洗净放回那一格。外屋已核的那包衣还在姐姐安排的位置,她路过时看了一眼,没有拆开重数。
她回到小桌边坐下,照片里的两个人肩挨着肩。刚才菜的热气已散了,手腕上被他握过的那一处,却仍暖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