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一,春桃坐到机前时,晚秋手里仍握着剪子。
昨天留好的那一套还没有上过机,今日完整交给春桃。临州另外三件,姐妹已各做完自己的机缝,接着收扣;晚秋没有再等这只袖过去、那段线接完,将邻县留店的三份料铺到裁台上。
机声从背后响起来,她回头看了一眼,春桃正照昨日核清的翻面做,遇到记号便停一下,再接着往下走。
秀梅过来复核第一份,剪子落下时,晚秋终于没有先问还剩哪只袖要自己来接。
十一点半,春桃将这一件放进待收扣处,收拾布包。晚秋记好今天的三个钟头,又将这份从原来的按件机缝页转到春桃工页,抬头见她已走到门边,便喊住了她。
“后天我想去看机。”晚秋在门口同她说,“你肯不肯在这个上午同我去试?还是算你的三个钟头,走路也算。试过便回来接活,不挪到午后。”
春桃听见要试给自己用的,立刻问是全台,还是只有一个机头。听说店还没定,她答愿意一起去,又让晚秋带那两种厚薄不同的试边,不能只踩薄料觉得轻快就买。
午后,晚秋去了前街修机铺。前些日子让她站着看了又看的那台,已经不在门边。
掌柜指了指空处,说卖出两日了,没有给她留。
晚秋心里一空。前些日子经过,她都先往这处看,如今见罩子也换了地方,准备好的那句话便用不上了。掌柜问要不要再看别的,她点点头,从空位前移开。
她没有立即去看摆在最外头那台,先说明现在真有一个要来用的人,要找的机得能做她们手里的衣。
掌柜给她看另一台整机,漆没先前那台亮,机脚却稳,开价七十二。旁边一个机头便宜八元,她掀起看过,又问若配齐台脚、踏板、梭子要多少。
对方拿算盘一拨,后者补齐反而要多些钱,还得等找合适的旧台。晚秋便把眼睛转回整机,问原针板与梭子是否一起,薄处厚处能否都试。
“都能给你看。你早说是现在真买,我就早点拿出来。”掌柜将罩子收起,“钱一时不凑手,先交五十,余下搬回去做几日活再给,也好商量。”
晚秋坐下踩了几下,今天却没有凭自己的脚感定。她把星期三上午的时辰约好,说本人再来试,若合适,当天付全款,星期五早上搬。掌柜不再许她免费留几天,双方约到星期三午前,届时不买便放开给别人看。
回店,她将七十二买机、两元搬送记在纸上。经营匣里,春桃两周七块二、杜的三元已各封好;临州尾款十一元八角还得等星期四交衣。手边能动的钱比她出门前想的少。
晚秋取出那个独放私人六十元的旧信封,从中拨出五十,写到设备投入的一页,剩下十元仍收回私人处。再从已结清几轮衣货后可用的经营款里拨二十四,凑足七十四,其他信封没有拆。
秀梅看见她把两处数并到一起,问是不是想清楚了。
“想清楚了,机归我,我拿五十元进来,经营里添二十四。”晚秋将信封口压好,“原先只想着买回来就能多做,如今人肯来了,我才真想把这笔花下去。周三让她再试,试得顺才给。”
姐姐伸手压住她的本子,没让她就这样合上,又把机摆在哪里问了一回。两个人沿裁台比位置,晚秋本想让三台并排,秀梅拿衣片来走了一趟,发现到最里面得侧着身子,便要求先将旁边放零布的矮架移开。
挪出那一处,晚秋蹲下看机脚该落的地方,忽然又想起以前卖陪嫁机时,自己扶着门框,怕它碰掉一块漆。如今空出来的地方,是她亲手量的。
星期二,杜玉芳按约拿出三件机缝好的衣。晚秋看过样和内侧,收进带来的衣包,三元当面给清。
杜将钱收好,问新手是否已经真来做。听说昨日做了一件,她笑起来,让晚秋下回拿别人做的也带给自己看,不是挑刺,想看看那一处还能怎么走得顺。
晚秋答应,抱着三件往回走,顺路实付两元,买齐临州四件与邻县六件的扣线。下午姐妹收临州衣的尾,杜做好的三件也挂到待收扣处;邻县留店那三套摆在另一侧,晚秋挨着摸过记号,盘算新机到了先递哪一套。
星期三早上,春桃在八点半到店,同晚秋一起去修机铺。她知道这一趟仍在自己的工时里,走到门口便将试边拿在手中,没有先问机器漆掉了多少。
掌柜原先拿来的是一块薄布,春桃踩过,晚秋先取出自己的试边,让她连转角和压层都走一回。铺里的试布没有鼓处,她们回去要接的衣,却不能只照这几条直线算好。
薄的一段过去,春桃调了合适的线,接着过需要压层的那处。轮子不打滑,针脚也稳,可踏板的位置不顺腿,她停下来让掌柜把连接处调一调,再踩。
掌柜说身量不同,坐习惯便好。春桃把脚收回来,看向晚秋。
“我若天天坐它,不能天天等自己忍惯。你也试一回,踩到这儿,小腿是不是总得往里收?”
晚秋坐上去,踩了两回,果然明白她停下的原因。她站起身,直接问这处能不能当场调好,价里是否含这次调;不能调,今日便不买。
掌柜将工具取来,改过连接与位置,让春桃重新坐。她从薄到厚再试,最后把试片翻给晚秋看,自己又往前后坐了坐,才点头。
“这回可以。要是搬过去还是这个样,我下回来不用再围着它找半天。”
晚秋在机台内侧做了一个小记号,同掌柜核好配件、七十二元与星期五搬送。七十二实数到柜上,对方写下这台的记认与林晚秋的名字,将已收全款记好;两元搬钱约到店再付。
她拿到纸,先看清自己的三个字。刚才还沉甸甸的钱到了柜里,布包轻下来,连肩上也有些不习惯。她又摸一遍机台下的记号,春桃提着试边站在旁边,等她装好纸,才一道往外走。
“你刚才怎么笑得不肯走?”春桃问,“比那天听我答来还高兴。”
晚秋没有说自己不心疼钱。信封一下薄了,掌心还记着数钱那一下的热,她回头看门内那台,才笑着答:“我在想,星期五它真进门,你坐上去,我那台就不用总让出来。”
春桃也笑,说那她就坐这台,别到时又罩起来舍不得用。
回店后,春桃接着做留好的有限部分,晚秋收回自己的机边。四件临州衣到下午都收好了扣,姐姐逐件翻过,挂在同一排,等明早装包带走。
晚秋将付清的纸收到设备页,又去看挪开的矮架。空处不算大,她站进去试着转身,手肘正好不碰裁台。星期五,那里会多一台她买回来的机。
她摸摸衣兜,旧信封里剩下的十元还在。以前那台陪嫁机被抬走时,她连最后一回踏板声也没听完;这回她想亲手接进门,看它在自己量过的地方落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