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建国来时,林晚秋正把第二包蓝灰衣放上台。
那三件昨晚由杜玉芳交回,机缝验过,另外三元当场付清。六件都已回店,杜的这轮六元挣到了手。秀梅留下收扣,店内四件也已机缝齐,整批还待最后验交,星期六许国平来取。
周建国在门口停了一下。晚秋看见他,把衣挪给姐姐,拿出另一只旧信封。
“你先去把柜边的线归好。”她对小禾说,“我跟他结一笔旧账,有人来取衣,你照凭条接。”
姑娘去了前柜,秀梅也带衣进了里间。周建国这才坐下,掏出叠好的钱,六张十元压在桌上。
“六十,今天带齐了。”他将手收回,“原先攒下的加这回发薪后留的,我这些日子没往别处花。家里问过,我说这笔先还,不能再拖。”
晚秋将六张逐一数过,又同旧信封里的欠条核。两百元,前头累计还过一百,上次四十,如今最后六十。
星期三到了,他果然带来,她却没有立刻落笔。
欠条纸边已软,折痕处透出薄薄的光。最初写下两百时,她真想过还会不会再收到;每次提钱,周建国脸上那副难堪,又像是她专挑他难堪的时候开口。
“收清了。”她终于说,将六十元放进自己的旧信封,在欠条上写明这笔已清,把前几回的收数一起对给他看。
周建国却没先接纸,望着她落笔的手。他来的时候大约想过怎样开口,见已清两个字写完,那些话忽然都堵在喉咙里。
“晚秋,我知道钱交了就该走。可我有句话,上回想说,没说出来。”他扶住膝盖,“前头拖着,不是回回真凑不出。我领工资,先想家里买什么、自己要什么,你那一点,总觉得放着也不会怎样。”
晚秋抬头看他。他避开她的眼睛,望向机旁那条木尺,又慢慢接着讲:“你问得急,我嫌你算得清。我总说一家人,往后会补。”
她想起很早的一晚,对着灯赶袖口,问他次日能不能取回一笔钱。他翻身嫌她话多,她便又低头做。那件衣后来怎样收款,她已记不全,咽回去那句话时的滋味却还在。
“你还嫌我坐着做衣,不像你去厂里辛苦。我做完饭才到机前,钱拿给家里,说是应该;我想买一点自己的东西,又得给你讲清值不值。”她将笔放下,“建国,你不是不知道钱从哪里来,是觉得先给我留着也不用着急。”
他脸上慢慢热起来,手往膝上一按,起了个家里确实的头。晚秋等着,没有替他接下去。里间姐姐剪了一段线,细细的一声响,他终于将前半句收了。
“是。我的也要用,我就先问你还有没有。”他低头,“我今天想明白,欠着这笔钱,总还有一件事能来找你。真还完,连这件事也没有了。”
晚秋望着那张已清的欠条,没有马上说话。原来她每回费劲催一笔,他竟还拿这个当两人之间没断尽的线。
“所以你拖的,是我的钱;你留的,是你自己想来的理由。”
周建国嘴唇动了动,答不出一句不是。他取起欠条,动作比方才交钱还慢,纸折到一半又停下:“我说这些,不是要你——”
“我听到了。”晚秋看着他,“你肯承认,我记着。可是我不能替你补一句从前都过去了,让你收了纸,就觉得我们两个人都轻松。”
他攥着纸,另一只手将口袋口撑开,却迟迟没有放进去。她从前催钱,总要看他一回脸色,才知道今日还能说到哪一步;现在她已经数清了,自己的六十就在信封里。
晚秋将收款记录收好:“两百我都收了,欠条你拿走。以后不用为这笔账再来,我店里要做什么,也由我自己安排。”
周建国将已清的欠条折好,塞进自己口袋。起身时,他往前柜望了一眼,小禾正在给一位客人找凭条,叫晚秋师傅过来核收口。
那称呼落在屋里,他站着没动。晚秋先去柜前,将已验好的那件交出去,听客人说要赶午前的车,帮她把衣包扎紧。回过身来,周建国才往门外走。
门前有人提着菜篮进来,他侧身让路。晚秋留在柜边,他独自走下门前的台阶。
晚秋站在门内看他到了街口,旧信封在掌心压出一道折边。她原以为最后这笔钱拿到,会想说许多话,想把每一次被搪塞都还给他。
此刻那六张十元实实在在地在自己手里,她却先觉得累。
门边有块布垂下来,她伸手扶正,碰到台角,眼里突然热了一下。她偏过脸,等那点热过去,再将信封放进柜内自己的那一格。
秀梅从里间出来,没问他刚才说什么,只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。
晚秋拿起,喝了一口才说:“两百都还完了。”
姐姐看看空下来的桌面,又去望周建国已经消失的街口,神情里有些替她不平:“总算还完。你要是想歇一会儿,就去后屋,我把这些扣收好。”
晚秋捧着杯子,低头看了一会儿,终于说想出去走走。姐姐问去哪儿,她说前街,给明日带去的礼添样吃的。
“这笔钱真在我手里了,姐。我不用再想着他哪天会带多少来,也不用见一次就先替他猜家里有没有难处。”她说完,胸口那点累才慢慢散开,“今天我想买什么,可以只想自己够不够。”
秀梅把她机旁那件衣收过去,没有催她快些回来。晚秋将六十记入私人页,放在自己的旧信封里,另取私人零钱出门。明日十点,有另一道门等她去。
前街修机铺门口摆着一台旧缝纫机,漆有磨损,轮子却擦得亮。她走过去又回来,问掌柜能不能踩两下。
脚踏动起来,针上下穿过试布,响声轻快。她忽然想到三个人并排做活,自己外出时,不必每回都让姐姐挪一台机等着。
“真要买,先看机身,价还能谈。”掌柜见她熟手,取出擦布,问什么时候搬。
晚秋脚下停住。六十元刚到手,后头还有自己一点积蓄;比起上回连七元八角都得反复掂量,如今问价的底气确实不同。
她顺着机台边沿摸过去,听完报价,却想起杜家门后挂的旧客裤子。杜的六件交齐了,下一轮还得等人家的活;小禾能帮着核片,却还不能坐到这里独做正衣。若今日搬回去,明日就能多出一个肯按时来的人吗?
她又踩了两下,才站起来。
“我先不定。这机我心里喜欢,真来买,得让要坐在这里做活的人也试过。”
掌柜说那就不替她留,后面有人要还会卖。晚秋点头,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。这回心动仍在,她却没有将钱先押下。
她在食品摊买了一小包自己尝过的芝麻饼,私人零钱现付。回店后,再从日杂里按价自付取了大针眼的针与线,包成一份,放在饼旁。
秀梅见她拿着针线包站到柜旁,问怎么出去这样久。晚秋说自己在前街试了一台旧机,问过价,暂时没定。姐姐没笑她,只拿起针包看一眼:“这一份倒想得仔细,明天去了,坐稳了再说话,别一进门就找哪里缺手。”
晚秋将包纸抚平,想到陈劲松说会在巷口等,刚才一直紧着的背慢慢松开。
“他请我去吃饭,我就去吃饭。”她说,“菜做得好,我也可以再吃一碗。”
秀梅这才笑出声,指她别现在说得硬,明日一紧张又连水都不好意思添。晚秋笑着应了,接过姐姐手里已经收好的蓝灰衣,挂回待验那一排。
晚上关店,她将自己的记录合好,旧债那一页不再夹着等待下回来人的纸。衣货照原日子做,明日十点的约也在。
她拿出那条深蓝头绳放在枕边。第一次去陈家穿什么,她终于有心情慢慢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