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傅把纸袋重新放到秤上，六斤白糖足了，便从后厨的周转钱里点出七元二角。
“前厅还说多添几斤，我没应。后头货什么时候到，得先问清。”他把三包糖收好，朝晚秋手里的空篮看一眼，“你如今做衣服，这些小笔还跑？”
“离店不远，约好了就跑。大笔的钱还在人家那儿，小笔能到手，我也喜欢。”
晚秋接过钱，笑得坦然。星期四上午十点，她按昨晚的约把糖送到了饭店后门。来的路上还想着那段没买到的布，钱落进掌心，心里到底暖了一下。
六斤出货、七元二角实收记进日杂页，她把空篮放到柜下，接着做自己的前身。那段便宜料已经让人抱走，后来的钱又一笔笔到手；她还会惦记，却不能一直盯着空下来的那一行。
星期五下班后，陈劲松走到店里，叫她时，她才从交杜的那页抬头。小禾去夜课了，姐姐还在后头，前柜没有客人。
“今天坐一会儿，我不拿着尺陪你说话。”她将那页合到一旁，拉过门边的凳。
陈劲松坐下又起身去倒水，来回绕了半圈，还是她招手，他才把茶缸端过来。晚秋看着忍不住笑，问他今日来前是不是想着要说什么。
“我有件事想跟你说。星期四我休息，你上午十点到我家坐坐，中午留下吃饭，行吗？”
他把话说完，手还放在茶缸边，像怕她没听见，又像怕她听得太清楚。
听到我家两个字，晚秋嘴角的笑慢慢停住。陈劲松看见了，没有紧跟着劝她快答应，先把家里已经知道他们来往的话说清。
“是我回去讲的。我妈问你离婚的事，也问你总往临州，是不是以后还想往那里去。”他望着她，“我说你有你的生意，怎么往后走，我们还在商量。可有些问话听起来未必好，我想先告诉你。”
晚秋将布边从膝上拿开。那半扇门里传来的机声忽然很清楚，她想到坐到另一张饭桌旁，又要先把自己解释明白，胸口已有些发闷。
“你是想让我去，还是想让我去答什么时候成家、以后住在哪里？你家里这样问，你自己也在等我给个准话吗？”
陈劲松将茶缸放到桌里，认真想了一会儿，才答：“我想成家，也想同你过日子。可我不是请你星期四来一趟，吃完饭就把那些都定了。我每天下班回那道门，总想到你要是也在，桌边会怎样。今日来，是想把这个念头告诉你。”
他看向她，又有一点局促：“你去临州，我的工作还在县里，后面有得商量。我也不能装作只陪你走几回路就心满意足。晚秋，我盼着往后有你，家里才会先知道你。”
晚秋听着，心里那点凉没有立刻散。她记得从前坐在周家桌边，别人一句她做衣服不忙，就能将一盆脏衣推过来；若解释，便成了不肯替一家人着想。
“我怕过去还没坐好，就得把自己这些年讲一遍。”她轻声道，“谁问得不合适，我未必能当没听见。你也别因为是你妈，就跟我说让一让算了。”
陈劲松应下，说自己得先回去再讲一次。母亲是什么脾气，他不能一句都替她保证，可既是自己请晚秋来，有话就该自己接，不让她端着碗独自撑着。
他说完有点不安，手在茶缸旁停着，像等她将这次邀请放回去。晚秋望着他，忽然想到星期一他在店门外听机器声，等着自己肯不肯出来。
她将热水兑到他那只缸里，手伸过去，覆到他的手背上。
“星期四十点，我去。我也想看看你平日回去的地方，想同你把日子往后过。”她说得比方才慢，“就是会害怕。你别听我说怕，就以为我只想让你一直站在店门口。”
陈劲松的手翻过来，握得比她想的紧。她抬头看他，他已经笑了，笑到一半又赶紧问，她头一回来，自己要不要到外头哪个路口接。
晚秋也笑，说先将街口、拐弯和门口样子告诉她。陈一处处讲，答那天会在巷口等。她听完没松手，又问能带点什么合用的，别叫自己拎一篮不知道放哪里的礼。
陈赶紧说少买东西，母亲缝缝补补，眼睛看细针费力，好穿线的针倒真能用上。晚秋点头，说店里有，取一点针线再添样吃的便够。
“我方才来时还想先问你花生糖。”陈劲松缓过神，自己笑起来，“听你高兴一点，再说去家的事，后来怕像拿一口糖哄你。”
晚秋问他到底喜欢糖还是喜欢自己做的，他看着她，说上回最后两块留到第二天，同事问，也没肯分。她笑得将他的手拉近一点，答那就记住薄的，哪回再做，别厚的也全说好。
后屋机声停了一阵又响，两人仍坐在前柜。晚秋看见他刚才一坐下就要起身，便将凳子往自己这边挪了些：“再坐一会儿。今天该说的说了，我还想听你讲点别的。”
星期六傍晚，杜玉芳提着头三件到店，恰好秀梅将自己的两件机缝齐，正准备收扣。杜把衣包往桌上放，问她们能不能先验，家里还有旧客等她试裤长。
晚秋拿开台上的剪刀，姐妹照留过的试边将三件验合。收扣仍留店内，杜这一段已齐，她把交回联递过去，随即拿出封好的三元。
杜原先手还压着包带，见钱已放在眼前，停了一下，才笑着说：“我一路来还想着，别趁你们忙忘了问这句。以前有人让我等客人送钱，衣都交了，取工钱还得另跑。”
晚秋将钱推近，想起几天前那支差点落到改日栏的笔，答今天就拿回去。杜点清，收进自己衣袋，将三元压平，才提起这回连做三件，第一件慢一点，后两件已经顺，不必重改图。
秀梅取来最末那只袖同试边并过，脸上也松下来。杜把空包往身边收，说前一回只是试一件，这一回走完三件，日期与钱都真有着落了。
晚秋想请她后面若有空再多接两份，话到唇边，变成了问星期二那三件是否仍来得及。
“那三件我早留了时候，来得及。再后面的，等我这两个旧客取走再谈。”杜顿了顿，朝她笑，“你们这里这样交、这样结，我愿意下回先来听听有多少，不必一听说批活就躲。”
她拿着空包出门，钱已经在自己袋里。晚秋站在台边，看杜走出巷口，才回头去碰那三件衣。
袖口还是几天前研究的样子，如今不用她每次守着机针，也能一件接一件收到。
“别替她感动得忘了咱们。”秀梅招手让她过来，“这两件的扣先收，剩下两件机缝照原先分的做。你星期四要出门，星期三晚上我可不陪你临时赶。”
晚秋想起陈劲松说会到巷口接，拿衣过来时笑了一下：“不临时赶。我还要早些睡，省得到他家，眼睛比你机线还红。”
她将多买三份的那行彻底划掉，留下眼前十件。翻到另一页，周建国约的星期三就在前头。
她望着那个星期三，想到前夫上回说还剩六十，心里那一点等着别人来解释的习惯又冒出来。她将旧信封取到自己那一格；到日数清钱，这张账也该收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