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秋把七元八角写在纸上，又将笔尖移到许国平那笔尾款下面。
西街新到的小段蓝灰能排三份，幅宽、边样都看过了，比昨日买的省一元八角。掌柜只肯整段卖，她说回店拿钱，走回来时，心里已经想好了给县里问衣的客人看哪一面。
秀梅将裁到一半的正料压住，听她说布还在等，先问：“那三个客人，谁说了今天给定钱？”
“我又不是非等他们。许这边十件做完，还有二十九块五——”
姐姐将许那张联移过来，指在尾款日上。
晚秋低头，笔下将交衣与收尾款挤在了同一行，中间本该再留的一周空白已经不见。
昨天下午许说晚七天，她还停笔同他争过。她记得日子，却总觉得货既有人定了，钱早晚会来，眼前先顶一顶也不算难。今早摸着便宜料，想到这回有杜帮着做，排起多三件，那笔二十九元五角便离她越来越近。
她把交货与收尾款两笔重新隔开，打开钱匣。新十件的扣线二元放在一侧，杜的六元分成两份，店内四件的常规工、裁验与送取的用费另有去处。能拿出来添料的零钱凑不够，差的那截恰好要伸手到杜第一回的三元里。
“杜那边要到周六才交。”话出了口，她又往下想，“临州明天收十一块八，回来补进去，应该赶得上。”
秀梅没有抢她手里的钱，只问：“你明天拿回款以后，留的店里收尾、再送取的钱呢？许这批还有活没做完，你现在少留一处，后天又往哪处拿？”
晚秋将三元放下，仍不甘心：“料只有这一段。等咱们什么都宽裕了，便宜的都让人买去了。”
“我也想要。”姐姐把蓝灰正料一角展开，“可你昨天数这十件的料时，我才敢定这几天的活。今天又多三份，连给谁穿、什么时候收钱都不知道，我也得陪你往后挤。”
晚秋原想说只先买布，不催姐姐赶衣。看见她手下已经分开的袖片，那句话便卡住了。布买回来，她能忍着一直不做吗？县里再有人问，她能只告诉人家有布，没有时候？
她抓起交杜的纸，笔在边上停了一下。把第一回结钱往后挪几天，眼前这点紧就松了。
纸上还是杜自己圈的星期六。那人先留旧客的活，才肯给她这两个时段；她昨日还高兴有人能按约接住六件。
晚秋将笔合上，没有在纸边添字。
“我去跟掌柜说，今天不拿。回来裁这十件。”她把钱封齐，声音比自己想的硬，“你别安慰我，说少买也是好事。我这会儿听不得。”
秀梅从台上挪出她的位置：“我还心疼那一元八角呢。你回来把前身这几份裁完，下午替我去杜家说清许签了，别叫她空等。”
布行里有人正在量那段蓝灰。晚秋到柜前，掌柜抬头问她拿没拿钱，她摇头，问能不能留到明天午后。
“这位已经说整段付现。我早上没答你留一天，只答等你回店这一趟。你若今日不拿，我得卖。”
那买主带来的旧样同布并着，几处都合用，手已伸进钱袋。晚秋看着，知道自己再说一句买，掌柜还会先问她。她摸了一圈自己带来的零钱，还是凑不够；封回钱匣的那三元，留在店里没有拿。
她退了半步。剪刀顺着布边落下，掌柜收钱，那人将蓝灰抱走，未留下可另买的一小截。
出门时，掌柜说下回再有小段叫她。晚秋答应了，走过两家铺子才发现自己还捏着钱袋口。她明明看准了幅宽，也挑到喜欢的颜色，最后却连一寸都没带回来。若是料不好，倒能干脆不惦记；偏偏那人抱走时，她仍觉得自己拿回来也会好卖。
晚秋回店，把原来七元八角那行划去。下午到杜家，她说许昨日签了固定大号十件，布已买齐，星期三傍晚仍照约送六份。杜听过才将自己的旧客活往前排，问第一包有没有换过袖口做法。
“就按咱们试好的。两包各三件，图上的圈也带来。”晚秋答完，杜指着墙上两个交回日核了一遍，她随之点头，没提刚才几乎写到纸边的改日。
星期二，晚秋带两中两大到了临州，邵静柜上的钟还没走到十一点半。四件一一展开，杜缝的那件大号也在其中；邵摸过袋角，拿留柜的中号样比了另一件，验交都合。
“新十件是给邻县的？”她听晚秋说下趟还要分出几天，皱眉，“我这边再有人问，你可别只顾那一处。”
“哪一处也得顾。”晚秋将已交的四件指给她，“你这里我没有迟。下一回有人问，号和颜色替我记，我会再来，不让你只等着我在另一头忙。”
邵把尾款十一元八角推过去，顺手将四件另挂出来：“你这回能一趟交齐，我才敢再替来问的人留话。以后有哪处做不开，先给我准信。”
晚秋数好钱，抬头看那四件挨着柜上的旧衣，袖子垂得整齐。昨日没拿到的布仍让她心疼，可这十一元八角是自己已经交完的四件换来的，邵也没有因为她另接邻县就收回下回再谈的意思。
秀梅的名字仍在中号样旁，笔夹在纸边。晚秋将收清的一联带走，走出柜前时，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点。
回县后，她将这笔款按眼前用处重新分开，补进店里还要付的收尾与周转。钱到了手，西街那段布却已不在了。经过布行时，她明知没必要，还是往柜内望了一眼。
星期三傍晚，十套正片全部裁齐。小禾照已经会的片名帮着核，六份分成两包，另外四份留店。晚秋买回预留的扣线，二元实付；送杜时，把核过的局部图也放在上面。
杜打开第一包，将前身、袖、袋片摊开，不见缺项，才写下收到六份。她留下两包与制作图，晚秋拿回交接联，走到街口，听见饭店陈师傅叫她。
他刚从菜摊回来，手里提着篮子，说后厨这两天要补一点白糖，原来的货尚未到，问她还能不能拿。
晚秋没有先点头，问明用量。陈师傅只要六斤，明天上午十点在饭店后门验收。
“还照临时补缺来，不算长单。”他说，“你这阵做衣服忙，拿不出也直说，别到了时候才叫我另找。”
“六斤能给，一斤一元二角，共七元二角。明日验过现结，我不先替您备下一回。”
陈师傅想了想，答应这个数，让她仍用干净纸分装。她在随身小本记下价与时候，回去告诉姐姐明早出去半个钟头，店内四件的前身今晚先做好两件该到的段。
夜里，她关好后屋门，带现实的小秤、普通纸袋和私本握住铜钥匙。
仓内那袋白糖比从前低了。上回称走二两做花生糖的折口还在，旁边的旧消耗也有私本可查。她将六斤称成三包，每包二斤，原来印字的包装留在架上，纸口一一折紧。
记下这次减去六斤，她把秤、三包糖与自己的本子带回后屋。
门外机器停了，姐姐问她还不睡。晚秋将三包糖放进明早的篮子，出去洗手。水冲掉掌心的糖粒，她低头洗了很久，终于说起下午经过布行，又往里面望了一眼。
“我知道那段早没了，还是想看。料坏一点，我都能不惦记，偏偏我觉得它能卖。”
秀梅听着，也不劝她忘掉，拿自己的毛巾递过来。晚秋擦干手，坐在门边，隔了一会儿才同姐姐说，明日这六斤糖自己能送，不用姐姐跟着跑。
篮子已经备好。明早这七元二角，她得亲自把货送过去，才能拿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