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国平点到最后五角时，林晚秋没有低头去看窗外。
十点刚过，二十九元五角尾款实实在在摆在柜上。上星期交出的十件，五十九元到今日全部收清。
许说这几天又出了两件，旧货总还余三件；慢的一处换过摆法，也少了两件。他将两处最后的记数给她看，一处余一、另一处余二，不再只指着快的那一栏。
晚秋收好记数，在旧联上核清尾款，双方把这笔结完。昨日新六件的二十三元六角定钱仍在另一页，许拿回去的也是两个不同日子的联。
午前她亲自去了杜家，告诉她昨日新六件已签。三份机缝的条件落实成实约：下星期四傍晚齐片送，再下一周二验合结三元。杜将新联留在机边，仍先做自己的旧客，晚秋不添额外三份。
回店后，晚秋裁妥核好临州新四件中的两套，交到姐姐机边；另两套与邻县六份料仍待裁。店内要做临州四、邻县三，常规四元二角，杜三元、线扣二元各预留，裁、收扣验及实际送取再留。她将钱匣合好，片和图留在两人都够得着的地方。
小禾来核下午凭条要交的那件，秀梅翻看过，直接让她照已验的衣去取。姑娘拿回该在的格里，姐姐已将自己下午先做的一套展开，不等晚秋逐条重说。
陈劲松提前一刻到店，没进来便问她是不是还要等款。晚秋拿起早已放在柜边的提包，笑说十点那笔到了，他下午不用再等自己的钱袋先走完一圈。
秀梅朝她扬手，说去吧，眼前的两套够自己做到傍晚。机已踏开，姐姐用新软底鞋稳稳踩住踏板，第一道线从手下直直走过去；晚秋望了一眼那双鞋，提起包出了门。
晚秋走出门，手却往肩上又摸了一下。今天没有衣包，提包轻得让她差点以为忘带了东西。
“忘什么了？”陈劲松见她回头。
“没忘。”她拉住他的手，“就是还不习惯，出门不用先想着回来几时把这只袖接完。”
走到前街，陈劲松给她看母亲昨日补好的布袋，说用了她带去的针，穿线省力。她摸过补平的边，见他把袋子特意拿来给自己看，问是不是还想替母亲再讲几句。
“有些担心她还在问，我没法说她都想通了。”陈劲松笑着把袋边展开，“可这一回她自己说，是晚秋挑的针。你想着她平日怎么用，她也真用了，我就想让你看见。”
晚秋顺着那几针摸过去，点头说这一段补得牢。她来陈家不只是为了挨几句问话，带去的一份心意也落在了平常日子里；母亲那点未消的顾虑，今日不用再占着他们整个下午。
照相馆门前挂着两个人并肩的样照。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，陈劲松也站到旁边。
“你想照一张？”他问。
晚秋抬头瞧见玻璃里自己的头发与他的肩，忽然有些不好意思，却没移开目光。
“邵那天告诉我，姚惠英带着姐姐生日的合影去看她，衣穿上照着好看，人就把那一日留下了。”晚秋望着玻璃里的两个人，“我也想留一张我们的。以后忙起来，不会只记得哪天又错过了哪班车。”
陈劲松刚听完就往里走，走到门口发现她还站着，回身将门帘扶起。
“我也想有。你选坐着还是站着，我都跟你。”
晚秋跨进门，里面摆着两张小凳。师傅让他们并肩坐，陈劲松先往旁边挪了些，怕她衣摆压在自己腿边，反把两个人分得像来分别拍照。
坐到镜头前，她忽然后悔没换那件领口更顺的衣。方才在街上还不觉得，面前一块白布、一架相机，连自己肩上是不是沾着细线，她都想伸手找。
陈劲松见她低头，将自己肩上的一点线头捻掉，答是他带进来的。晚秋笑他别什么都认，他却说自己今日也挑过半天衣，来时又在门口照了两回。
“那咱们都挑过了。”她抬头看他，终于把摸衣领的手放回膝上，“别拍完了，还惦记另一件。”
师傅从相机后探头，叫他们靠近。他刚往里坐，晚秋也挪过去，肩膀一下碰到肩膀，两人都忍不住笑。
“别都看对方，看这边。”
晚秋抬起眼，正看见黑色镜头。陈劲松的袖子贴着她，手放在两人之间，离她指尖很近。她没有急着握住，拍完才轻轻碰过去。
师傅问洗几张，陈劲松答两张，一人留一张。晚秋掏出自己那份钱，他也把另一份放上柜，说等拿到手，自己那张可不许她又收去看。
“你想什么时候看，我还能拦着？”晚秋把钱推给师傅，笑着接过取照条。
钱已付清，师傅约下星期六下午凭条取两张照片，条先由她保存。
走出门，她将条抚平，夹到包里自己的小格。陈劲松还惦记着下星期六，问那日下午是否能一起去取，别到时候她已经看过，他再来听她形容两个人究竟照成什么样。
“一起去。哪怕先忙一会儿，你等我，我们两个人一起看。”晚秋将条递给他，他把时辰读过，又认真折回原来的那一折。她在旁边看着，这回等的日子终于也有一件只属于他们的事。
他们在河边坐了很久。陈劲松问姐姐的新鞋挑到没有，晚秋说昨日穿来给自己看过，软底比鞋面要紧，姐姐站得久，总算舍得替自己挑。
她说起十件交完以后，姐姐明明叫自己别看空衣架，话说完却也回头去望。陈劲松听得笑，问她当时有没有跟着得意，她没有谦虚，答有，自己差点把两排空衣架都看出花来。
讲完，她却没有马上翻包里的联。水沿岸边慢慢走，身旁的人也没有催她再讲下一单赚多少。
晚秋靠着他的肩坐了一会儿，陈劲松将手覆到她手背上。她抬眼看他，他原先像还要找个话题，看见她一直望着，便没有接着说。
树阴里少有人走，两人离得很近。晚秋将他的衣袖轻轻拉住，凑过去，在他唇上亲了一下。
陈劲松怔住，连握着她的手都停了。她没有退开，只是脸慢慢热起来，仍拉着那一截袖口。等他望向她，晚秋也望回去，唇边有一点还没收住的笑。
他伸手扶住她的肩，低头又亲了一回，比她那一下久一点，松开时两人都不知先说什么。晚秋靠回他肩上，耳边听见他呼吸慢慢平了，自己手指也终于从衣袖挪到他掌心里。
“我刚才不是只想等照片。”陈劲松过了一会儿才说，声音低低的，“可你这样看我，我又怕自己猜错。”
“下回你先。”晚秋将他的手握紧，脸还热着，侧头笑了，“我这回胆子已经用完了。”
他低头看她，也笑着点头。另一只手停在她肩边，再没像照相时那样往旁边躲。
夕阳落到树影边，平常这时候她总在担心赶不上最后一趟车。今日几条街就能回店，晚秋仍靠着他，舍不得立刻起身。
回店时，秀梅已将那两件做到约好的停处，小禾凭条交出的衣也记好了，没人等她回来拆线重做。晚秋看过便把包放下，取照条留进自己那一格。
姐姐抬头问这半日是不是总算没白歇，她点头，想到镜头前碰到一起的肩，又笑了一次。
台上仍有两份临州待裁料，邻县六份正料也在另一侧。她将图纸放回姐姐能取的位置，见姐姐穿着新鞋收好机，又想起杜说下回只留三份。
今天两台机仍在，店里也照样做着，她已经可以出去半日。晚秋忽然很想将这份轻松接着留住，让姐姐与自己都不必只等哪一笔衣交完，才能喘口气。
她想到刘婶从前来锁边的那几回，认识的熟练人也许比自己多。明日再排活时，可以先去问问有没有肯按白天来做的人。
合上柜门前，晚秋又摸了一下取照条。下星期六，她想同陈一起把两张照片真正拿到手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