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秋刚转进巷口，就看见陈劲松站在树下。
他朝她走过来，接礼物时先看了看她，目光从深蓝头绳移到衣领，又赶紧挪开。
“还没十点，我怕你在前一个路口转错，正想往外走。”
“我在那儿站了一下。”晚秋将提包带从腕上退下来，“看见你，就不用再问了。”
昨夜挑了半天，她还是穿了自己常穿的干净衫。出门前想把头绳再系松些，秀梅在后头催她快走，说十点是见人的时候，不是终于梳好头的时候。
如今陈劲松就在面前，她却又想摸摸头发。他抬起手像要帮她，伸到一半便落在包带上，笑说这样就很好。
院门敞着，有位邻人从门前经过，看陈劲松提着礼，又往晚秋脸上望。陈没有等人替他猜，抬头介绍：“我对象，林晚秋。在青溪开店做衣服，今日来家里吃饭。”
那人笑着说早听他提过，便往外走。晚秋跟着他跨过门槛，手指还搭在提包带上，脸却有点热。陈母从屋里出来，先叫了她的名字。
“晚秋吧？劲松说你十点来，我这水刚倒好。进来坐，路上热不热？”
那声晚秋叫得并不亲热，也没有错叫。她应了一声阿姨，将东西交到桌边。陈劲松说针线是晚秋听自己说母亲穿细针费眼，特意挑的，芝麻饼她尝过才买。
陈母打开针包，看了两眼：“这个针眼大，我那几根总得找亮处。你做衣服，挑这些倒懂。”
晚秋说缝细布还得看针身，补厚一点的边用这几根合适。陈母拿自己旧针来比，她便指给她看，没把一包普通针说成难得的好东西。
陈劲松倒水回来，见两人并着针低头看，原先绷着的肩松下一点。晚秋看见他，又想到他在路上背邀请的话，心里也跟着松了松。
陈母收好针包，坐到桌边，问她店里几个人、去临州是不是都当天回。晚秋说起姐姐、小禾与按批接一部分的杜师傅，也说临州如今只是柜上少量拿货，不是自己已经在那边开了店。这星期六还有十件交给邻县买主，她和姐姐得把最后的验做完。
“有你姐姐帮着，倒能少跑一点。只是以后越做越大，总这么走，也难安稳。”陈母望向儿子，“我同劲松说过，真想过日子，有些事不能光说到时候再看。”
晚秋扶着茶缸的手停住。陈劲松接过话，说自己的工作在县里，将来怎么办，是他们两个要商量的，今日先坐坐，不把所有去向都定下来。
“我不是今日就要她答。”陈母声音放轻，“我怕你们只挑好听的讲，等过起日子才发现谁也不愿让。”
晚秋将茶缸放稳，想了好一会儿才答：“我想跟劲松认真过下去，也想继续做衣服。后面哪边多去、哪边住，我还没想全。您问这件，我只能先说，我愿意同他商量，不能今日就答以后哪儿也不去。”
陈母没有立刻接话。她望着晚秋，像在掂量这姑娘到底是坦诚，还是太有主意。
“那要是两个人真起了争执呢？”她终于问，“我听劲松说，你以前那段已经散了。我做娘的，总担心日子刚起头，一吵又——”
“妈。”陈劲松将手从椅背上收回来，脸上那点松快消失了，“她不是吵一回就走的人。你拿这件事猜以后，她怎么答都难受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晚秋原先备好了许多话，忽然都用不上。她仍有一点不舒服，可他方才接的不是一句往后再说，而是让那半截话停在了桌上。
晚秋没有接着讲那段旧婚。她把手从茶缸旁收回，望着陈母：“我今天过来，是想让您也认识我。以后遇事，我会把话讲清，可那件事为什么散，不是一回两回吵嘴。您若真想问我的日子，我可以讲，别先替我猜是走得太容易。”
陈母端起水喝了一口，才说自己不是要人受气，语气却比开门时拘谨。她起身去看锅，晚秋坐在原处，听见灶间铲子碰锅沿，一时不知道这顿饭还该怎样吃。
陈劲松没有急着说母亲就是这个脾气，只在她身旁坐下，低声问她要不要出去缓一会儿。晚秋看他已经准备起身，忽然拉住他的袖子。
“先别带我走。我还想吃你说了几天的那顿饭，今天来前，是真盼着的。”
他重新坐稳，答自己也盼着，又有点懊恼：“我回去讲过，还是没想到她会那样起头。让你不舒服，我知道。”
晚秋听他把这句留在自己身边，胸口那点绷着的劲终于松一点。她让他去看锅，自己把面前的水喝了半杯。陈这才到灶间，将热菜端出来。陈母让他取碗，晚秋习惯性站起，刚走到门边，陈劲松已抱着碗回来，把她那一只放到座位前。
“你坐这儿。碗我知道在哪儿，省得你来第一回，还得每个柜子问。”
桌上是烧茄子、青菜和一小碗肉，三个人都有位置。晚秋坐下时，陈母把饭盛过来，没再问她从前的事，只问菜咸不咸。
她夹了一口茄子，答正好，外头软了，里头还留一点味。陈劲松听她讲得细，笑说自己小时候最怕这菜太淡，母亲便说他如今吃什么都说好，问菜倒不如问客人。
晚秋笑了一下，陈母也随着弯了弯嘴角。那点生疏没有全消，饭却终于不只剩筷子声。
她慢慢吃完一碗，陈母拿起饭勺，又迟疑着问还添不添。晚秋想到昨晚自己说过的话，将碗递了过去：“再添一点。这菜合口，我还想吃。”
陈劲松望着她，像终于把人请进了自己心里想过的那个午饭。饭后他收碗，母亲没有再叫晚秋过去，只留她坐着喝了一会儿水。
临走时，陈母把针线放进自己的小盒，说这些用得上，多谢她想着；又说以后来，不必回回买吃的。晚秋应下，没有顺着补一个下一回必来的日子。
陈劲松送她出巷。走到转弯处，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，自己也觉得好笑。
“我在里面明明坐着，后背却跟裁了一上午布一样。”
“我也紧张。你说再添饭，我才觉得今日这顿还吃得下去。”他看着她，“刚才不好听的，你不用因为我送到这里，就都算过去。”
晚秋伸手拉住他的袖口，慢慢握到手里。
“有些话我听着难受。可你在树下等我，进门介绍我，又把那句话接住，我都看见了。”晚秋将他的手拉过来，“我不是来考你一回。我想跟你继续，才会怕今天不如自己想的那样。”
陈劲松停了一下，回头认真看她，手握得更紧。他原先一路想着要怎样问她今日感觉，如今那句想跟你继续落下来，脸上有一点掩不住的笑。
“我也想你再来。不是今日吃完一顿，回去就又等下一回在街上碰见你。”
晚秋被他说得笑起来，说他们已经约过好几回，他倒像刚才才敢问自己会不会再来。陈没有争，索性答现在更敢盼了。握着的手渐渐暖起来，她在饭桌前没有显出的笑，也终于能让他看见。
他说星期六她还有衣要交，自己不去占那半日；下星期六下午能休息，想同她出去走一段。
晚秋算着许付尾款的上午，答下午两点先留给他，回去同姐姐把活排清。陈劲松问她想去哪里，她说先别选得太远，总要给自己留一回不用急着赶车的相处。
回店以后，秀梅一眼看见她头绳没乱，便笑着问饭吃够没有。
晚秋把上午有些不舒服的话与陈的回应讲给姐姐，最后又讲自己添了饭。姐姐听完没有替陈家说好话，只将她机边的凳子挪出来，说今日留下的收扣做完，明日一同验十件。
她坐下，把蓝灰衣的最后一粒扣扶正。姐姐在对面看肩背，她低头看自己留下的那段收口；手上重新忙起来，陈家桌前那一碗添过的饭，却还让她记得很清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