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灰展开到最后,卷芯从布里露了出来。
晚秋拿来的六件用料页还压在台角,掌柜已经将尺收回去:“这段够你四件,再留一点试余。六件要另补,旁边那匹也是灰,价也能给你算。”
星期二这趟车上,她一直在排四中两大。如今最后那截布搭在掌柜腕上,数不用再往下量,已经少了两份。
她把旧实样贴上去,比过色与厚薄,问同规格还有没有整段。掌柜指向空了的那格,说前头剪走不少,下一回什么日子来货,他也没有准信。
软灰就在另一头。远看只深一点,晚秋一摸,却比眼前这段更软,幅也窄。掌柜将它推近,说余下两件从这里裁,六件照样凑得上。
“你这页都写了六件,差两份就换个排法。哪回料能刚好同你要的数一分不差?人家要买衣,你在这里想半日,最后还是抱两块边样回去?”
晚秋把手里的样边捻了一遍。卢的两件昨日下午就挂起来了,自己今日再回去说只够四件,邵静多半还会嫌慢。
她拿纸样的排法同窄幅比,原来能并的一处挤不下,门襟那道又要换着排。掌柜见她迟疑,指着自己的尺,问要不要现在把两匹一块儿量好。
晚秋掏出钱袋,钱在里头,真买也拿得出。她却想起姐姐昨夜将姚的腰长折到纸后,让自己今天带两份排法,才把钱袋放回包里。
“先给原灰四件的量报数,必要试余也一起算。另匹我带块边样回去看,这趟不拿正布。”
掌柜报十三元二角,写在实样纸上。晚秋问周四送货时能不能顺便来买,对方摇头:今日不付,便不能替她留两天,别人来要,这段还得卖。
她仍请对方剪了两种边样,软灰那份注明幅宽与报价。离开前,晚秋把现灰实货再看了一遍,将四件的实际余量记好。周四即使另有来客剪走,她也得先见剩下的数,再到柜上答。
掌柜写报价时,又问她是不是先买原灰、把两份软灰放着再来想。晚秋望着敞开的钱袋,停了停,把两张纸一起收回包里。
“那六件还只是人家想要的数,四件配什么号,她也没点头。我今日先带样回去;周四她肯接,料也还在,我送完旧货就过来一并取,不再拖一趟。”
掌柜将原灰放回架上,照旧接待下一位量布的客人。晚秋没有再请他替自己暗暗留住,出门时将那张四件报价同待答的新页夹在一起。
回县的车上,布包里几片边料几乎没有分量。她为这趟空了半日,身后的乘客还拎着满篮菜,自己却连一段够做衣的料都没带回去。掌柜那句什么时候敢多接,到了青溪仍在耳边。
秀梅见她解包,先问了余料,拿报价纸同六件的排法并过。
“那就按四件去谈,先两中两大。中号刚留下能试的范围,做多了,正衣改一处,咱们手边还得跟着改好几份。”
晚秋将软灰递给她:“这匹能凑另外两件。他叫我换个排法,我站那里,真觉得自己把钱拿在手里还不敢花。”
“换排法是要换,可你看看这道接缝。”秀梅将两个边样并起来,“软的压住时顺,提起时会不会跑,咱们还没试。你答六件同样的衣,我收到的却是两样料,到底跟你照哪一样做?”
晚秋将软灰的价纸放到备查处,原灰那份留在新页上,自己取盆,把能下水看的那一小块先洗过。
姐姐翻着纸,却没有将软灰边样丢开,另夹到后面的空页。晚秋以为她还想凑六件,正要再拿原灰来,秀梅已经取过尺,同窄幅的记号对上。
“这匹以后还能试。咱们现在没空把整样另核一遍,等这一轮交过,就有眼前这两块可以接着看。”她将纸折妥,“你是怕我回来又拆,好,我听见了。可我也还想会做别样的,不只守着这一个灰。”
晚秋将另一份价补在纸边,这才把它放回备查。姐姐没嫌她胆小,也没叫她永远别试;那两份少接的空处仍在,她却肯往后留了一页。
姐姐也没继续劝她,把改过的中号样铺到镜边。两人用昨日分开的个人尺寸与中号纸对照,秀梅穿上,往前取布、坐下再起。肩后那一处能动,腰的位置同姚惠英却有差别,晚秋据她指出的地方再留了记号。
小禾拿着外签过来,看到姚的本人纸收在另一页,便给眼前这套写中号样,片名照核好的记。晚秋看完,把两套的位置分开,叫她照这样收,明日拿正衣便不必临时找片。
边料晾干后,姐妹同原实样摸过、并过,现灰这一段能沿已验的做法继续。晚秋把它夹到四件那页,削掉的两份就留在旁边。她写新数量时仍不痛快,笔停了停,才把想补的那个六字压回去。
小禾背书去周二夜课,桌上待缝扣的衣留下来。晚秋拿了针线,接上自己原来该做的部分;姐姐在另一台机前收尾,没有因多出一个新号,就将六件旧货挪到架上等。
到了星期三,六件做齐,一件稍松的扣线重新收紧,两人验妥便打包。晚秋按此前议定的件工付清已完成的常规劳动,本轮中号新核的样工也另核实付,姐姐点过钱,将样与货分开放好。
这回钱收进包里,秀梅没有立即起身,说周四自己也想去临州。
“姚那次你替我带话,我听着高兴,可她到底怎样穿走,我没看见。这一轮我的样要放在人家的柜上,我想听听来试的人说哪里好、哪里不行。”
晚秋望着姐姐,答应将共同外出的时段、工钱照原先办法单独谈明。她把自己要讲的配号页也交她,明日由两人一起同邵静定。
小禾留店仍凭条交已验衣、接日杂,新的量衣要求记下。姐妹把车时辰核清,门口便来了一个穿厂服的熟人,送陈劲松托的纸。
陈今早经过,见店没开,托他过来时带一句:下星期一下午他能留出来,要是晚秋也定得下,请提前回话。
晚秋接过纸,读了一回,又将头一句从头看了一遍。星期日晚买饼时,他说过想逛别处,如今真的去问了自己的时段。
“姐,我想把下星期一下午留给他。”她把纸放在自己的包边,“明日谈新单时,得把县里的活也排进去。我怕自己听见邵姐催,张嘴就把日子往前赶,回来再告诉他等一等。”
秀梅正在捆衣,听完将结打紧:“那你把能做衣的时段写给我。新四件你做哪部分,我做哪部分,明早出门前先定。你半日想去,别回来一看全堆在机边,去了也坐不住。”
晚秋铺开新页,照县城已有取衣时段划过,再给两台机留能做这四件的工。陈的纸放在旁边,没夹进货款联里。
六件装好了。明日若那段灰仍在,四件能接,她得拿这个数同邵静谈;若料又少了,就照眼前的实数说。姐姐也在柜前,不用谁回来替谁补一句没听见的承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