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惠英掀开帘子，先将布包放到凳上，没有急着照镜。
“这边怎么绷起来了？”她指着后肩，“我扣子才扣好，还没抬胳膊呢。站着就这样，待会儿背上包，怕是又得顶住脖子。”
晚秋的手刚伸到衣摆，便停住了。
星期五，两人早车到了临州，先核南街的新灰仍有可用实货，再到邵静柜前等。十一点半一到，姚惠英抱着饭盒进门，穿着一件领边洗白的旧衫。她三十来岁，腰不粗，肩背却比晚秋想的厚些，听说样已备好，连饭盒都没顾得搁稳。
如今换出来，腰身的确比旧衣好看。前襟扣着也顺，偏后肩绷出一道浅痕，连袖上头都带起来。
晚秋怕她脱下，想先说松一点就能成。秀梅已经站到旁边，没去拽下摆，先请她背上自己的包。
姚惠英将饭盒放回包里，连同登记册背上肩。重量压下去，她往前伸手拿凳上的头绳，领口便贴到脖子上。
“就是这个。”她将手收回来，脸上那点期待淡了，“我在收发间记包数，一会儿坐一会儿站，总不能一天到晚伸着胳膊给衣服让路。”
秀梅让她先坐。帘边那只箱子已经挪走，凳子也腾空，姚惠英坐稳了，手搁在膝上，肩头的绷痕才少一点。
晚秋将那处记下来，问旧衣是不是也这样。
“旧的拿大了，活动倒不碍事。”姚惠英看着镜里自己的腰，“可这里全空着。售货的还叫我试男式，说肩宽就这样穿。我买的是自己的衣服，哪有只管胳膊能不能动的？”
她说到后头有些不好意思，低头理了理衣襟，像怕自己要求太多。邵静在柜边拿起旧大号，想让她再比一回，姚惠英却先问，拿大的以后能不能往腰里收。
晚秋望着她放在腰侧的手，忽然不想再递一件大的过去。这个女人好容易有一处穿着喜欢，自己就这样替她让掉了，总不甘心。
“大的只能当对照看。”秀梅将旧样搭在她身前，没有催她换，“你的后肩到袖上头得另核。把腰一道放大，衣能穿，镜里就又是你刚才嫌的那件了。”
姚惠英抬起头，望了姐姐一眼。
晚秋取过尺，按秀梅指的几处记。姐姐看肩背，她记下转动时哪里先绷，没有将人按在镜前一动不动地量。等姚惠英站起、放下包再试，秀梅才说明需要改的范围。
“前襟这道先保留，腰也不往外添一圈。后面同袖接的地方得腾出余量，让你伸手时别把领口一道带过去。我得先回去拿这件核，不能在这里只拆两针，就说全改好了。”
晚秋胸口悬着，忍不住看姚惠英的脸。她已摸到最上面的扣子，似乎准备换回旧衣。
“周一再来，还能给我看成衣吗？”她问，“星期二我姐做生日，一家人说好了照张相。我不是专门买一件干活穿的，想那天也穿。”
秀梅没立即答，拿原来留量的地方看过，又同晚秋核周末在手的活。六件大号已答下周四交，样和这一件零单要另排，不能拿那六份主片改来改去。
她们低声核完，晚秋转回身，把取衣的日子写给她看。
“周一十一点半，还是这个地方。我给你另外裁一件新衣，连料带工八元，今日定三元，剩下五元等你穿合了再付。你得再背一次这个包、坐一回凳子，有不舒服的，当面同我说。”
姚惠英指着星期一问：“那天带来的是新衣吧？我怕你们又让我看一回样，星期二过去，衣还挂在这里。”
秀梅告诉她，周末先用样核那一处，核妥便按今天的身量剪新正料。晚秋把周一十一点半写得更清楚，答会比她早到，带成衣来让她试；本次找样、送样的用费由她们承担，不再加到八元之外。
姚惠英望向木牌旁的七元四角。
晚秋将价说清：“柜上那个是已经做好的成衣。这件按你今天量的重新做，差的六角在单裁和这回改动上。往后做成中号摆在柜里，另按那批的价，你这件也不再补钱。”
邵静听完，先替她们把帘外的凳子拉回来：“周一我给你留这处。等惠英真穿顺了，柜上该放什么号，咱们也得谈一谈，不能往后每人都让师傅跑一趟。”
晚秋将这话记在取衣日子旁，先请姚惠英确认这件的约定。姚看过星期一几个字，又摸了摸腰侧，才去拿自己的钱包。
帘外有人经过，姚惠英往里挪了半步。晚秋以为她觉得贵，刚想说明可以回去想想，对方却低头从小钱包里取钱。
“我本来也留了八块。”她摸到一张五元，又放回去，只取三张一元，“只是怕钱花了，买回来还得穿件外衣遮。你们周一得真来，别把我又推到下个星期。”
晚秋接到钱时，手心已经热了。她写明新灰、今天确认的身量、总价和余款，交一联给姚惠英，自己的那联夹在尺寸纸前。
姚惠英进帘换旧衣，出来却没有立即走，朝秀梅笑了一下。
“师傅，腰就留今天这样。我姐姐上回老拉我去前排，我站过去，总想把衣服往里塞。照相那天，我不想又站后头，只露一个脑袋。”
秀梅也笑了，告诉她已经写清，叫她周一带今天这个包来，再试她平日要做的动作。姚惠英将收条折好，放进钱包里，饭盒抱回手上，赶在十二点一刻前出了门。
晚秋仍站在帘边。人真的愿意等，三元定钱也到了手，她却比没收钱时更怕。星期二那张相，对方已经把自己想站在哪里说给她听了。
两人午后去南街，将当日实料重新并过，另购足这件新衣及必要试余的灰布，三元六角，定钱三元加自有经营款六角付清。旧六件的料一片未动。布行写明实量，秀梅留了新实样，免得回来把两笔料混了。
回青溪，小禾交回取衣条，柜上常用日杂卖过的也记好了，晚秋核过，姑娘便背书去上周五的夜课。样衣和新正料分开放，姐姐说明早先核样，让她今晚别又为赶新衣把该拆的直接略过。
晚秋答应，送姐姐到门口。等店里只剩自己，她将姚惠英那页纸摊开，站到镜前试着背包。
包带压下来，晚秋低头看姚惠英留下的记号：袖上头先拉住，后领才被带过去。那件空间宽样衫，自己此前嫌腰太松，肩背活动时却未必靠的都是那一圈宽。
她带一小块现实试料、尺寸笔记和自己的纸进了后屋，关好门，握住铜钥匙。
空间成衣还挂在原处。晚秋把宽样衫取下来，手指先落到腰线，停了停，又移到肩背。上回她急着学一条好看的窄腰，连料伸开还能回去都没想透，这次没先动笔。
她将袖往前托起，沿后肩摸到两处相接的地方。衣身被带动时，这里仍有一点可展开的余量；腰身宽，是另一处的宽，不能一并当成答案。
晚秋又把自己带来的棉布折上去。棉布不会像这料一样回弹，她便只画下接在何处、哪一边需要给活动留工夫，没画照抄的尺寸。门襟的做法仍用姐姐已经核顺的那道，不为后肩又改回薄双折。
图纸上有一处她还看不明白，晚秋留着空白，拿姚惠英的笔记压在旁边。“腰照原样留”，几个字被她圈得重，后面是周一十一点半。
出来时，试料仍是带进去的那一块，宽样衫挂回原处。她把新画的局部同原中号图放在一起，又取过姚惠英的收条，核明周一十一点半。
灯下那件样衣肩头还留着今天别过的针。
晚秋没有剪新正布，先将要同姐姐看的那一处圈出来。明早，得让这张纸在真正的棉布上试一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