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玉芳把图放下，先将袖口那一处指给秀梅。
“这个次序我想换。你们先合拢再压，店里走得顺，我这台机到了角上，几层一起过去容易偏。这里先摊着走一道，再收拢，行不行？”
星期五午后，姐妹按约带着临州四件中的一份大号裁片来了。现实边料、昨夜的局部图、此前留在杜家的大号参考样都在桌上，小禾在店里照旧看日杂、凭条交衣，晚上仍去夜课。
秀梅刚说自己原来的顺序能做，见杜取两片边料，一片照店内、一片照她提出的走，便将话停住，坐到机侧看。
杜脚下踏开，两段做到拐角时，后一段先走的那道线仍平。她将两块都递出来，请姐妹先用手摸，别只瞧外面的齐。
晚秋把昨天画的图拿近，对着折转那一点看。空间样衣让她把层次分清，落到杜这台机上，先后却要同实际厚度一起变。她用指腹从内侧压过去，换过次序的那一段没有把硬角推到腕边。
“留这一种。”她将原来那箭头划去，“合拢后的宽和压住的位置不变，前面这一道按你的走。图上的空处，咱们拿眼前这块补，别凭我昨晚猜。”
秀梅把参考样翻到里侧，沿同一处压住的层看了一遍，手指停在杜刚才走齐的线脚上。
“你这机用熟了，哪一层多挤一点，脚下就知道。”她没有再争先后，拉过袋角的试料，“这处也照你的试，最后给我看压住的是不是同一层。”
杜脚下踩起来，秀梅坐在一旁看。袋口翻平，两个平日各自在机前赶衣的人，你问一句怎样收角，她拿一块做过的边回答，话不多，却每一句都能在布上找到位置。
晚秋站在旁边，原先画图时那点把握还在，心里又有一丝说不上来的失落。她昨夜看了很久，终于分清的转折，到了两人手里，一小段便做齐了。
“这里你画得有用。”杜抬起头，叫她把圈往旁边挪一点，“我照这层折才省了厚边。不是整张都重画，只把我这机先走的那一道添上，后头还按你们核过的宽。”
晚秋拿笔过来，那一点失落悄悄散了。她将箭头改好，秀梅复看，两张交接纸都留下同一处最后验的记号。
按约给清八角试作钱后，杜拆开正衣那袋。她答明日就照刚试定的做法做，真缺一片先问，不把错做到成衣里才叫别人拆。晚秋应下，自己留一份图，另一份由杜压在机边。
回店时，晚秋原以为姐姐会说自己的工序也没错。秀梅却拿那块换过次序的试片又摸了一遍，叹这人真知道自己机上哪里容易偏。
“我说过这道能做，是我那台能这样走。她拿一块给我看，才好改。”姐姐将试片夹好，“你明日取正衣带我去，别只问她交了没有，我也想看整只袖接上是怎样的。”
回店后，姐姐让晚秋在自己的机上也试两小段。原来的顺序仍能走平，换成杜那样先走，末端反多挤了一点。她拆开看，姐姐托住布边，并没有说另一种做法错了。
“她知道她的机，我也知道我这一台。你要的那处平，两边都给得出，就别一听新的好，把旧的也全拆了。”
晚秋将两种先后分开记，共同的尺寸与手感留在一栏。小禾来核片，姐姐直接把交杜的那页同临州另外三件分开；姑娘归好记号，傍晚照旧去夜课，晚秋接着做自己那份。
她一边踩机，一边想起杜抬头让自己移圈的样子。先前急着要找一个能替她做完的人，如今她倒盼着明日拿回衣后，能让姐姐也放心把这一段交出去。
星期六，杜把缝好的一件挂在门后。姐妹到时，衣身、袋口、两只袖都已收妥，扣眼与缝扣留着，正是先说好的范围。
秀梅先看自己昨日圈的那一处，再把衣展开，翻到内侧摸袖口。袋角平，手从袋里取出不顶到翻边，袖口折住以后，里头也没有一下硌着。晚秋托着另一边，接缝同店内参考样并在一起，差的是开机的先后，成衣该留的那一处没有变。
她拿出一元，按这份正衣的机缝工给清。杜把钱收进抽屉，指尖慢慢抚平那一张纸币。
一元机缝与昨日八角试工各记清。秀梅却还没急着走，拿杜做的试边再看一遍，问能不能留一块带回店，后头不只拿自己原来的样去验别人。
杜留下自己要用的一份，将另一块递给她。姐姐在纸边写了杜核过，笔划落得比方才记钱还慢。晚秋看见两人各自握着一块试边，第一次觉得这一趟带回去的不止一件能挂起来的衣。
她把正衣同参考样叠好，杜问后面六件，晚秋才摊开两处的时段。临州四件下周二交，杜这件回店收扣，其余三件仍在店内做；县里三件尚未收定，也得排进有人真能做的时间。
“许明日来，看过合适才签。他若接十件，咱们照刚核好的固定大号做，六件请你接，四件店里做。裁片齐了，我分两包送，不拿个空日子压你。”
杜将自己的旧客条对过，说能留六件，每件同这回的一元机缝，收扣与最后验仍由店里做。下周三傍晚把两包各三件齐片交到她家，头三件周六傍晚交回、合格结三元，后面三件再下一周的星期二傍晚交回、再结三元。
她把两个交回日圈在墙上的空处，又提醒来料日以前她照常做自己的旧客，没齐的那袋不能先写接齐。
秀梅核过店内四件的制作与全批收扣验，晚秋将六件这两段记下来。杜在本上写明以许实际签单、料片按约送齐为条件，姐妹那份也留清，六个位置这才有了可以用的时辰。
晚秋抱着成衣出门时，小侄女正给姑姑看新写的一行。杜坐回孩子身边，一手仍收着自己的布，没再站到门口同她们议夜里还能多踩几件。
姐妹将新做的正衣与原参考样一起带回店，姐姐接着收这件扣子与原来三件。晚秋带新实样去青溪西街布行，问同规格普通料能否备十件。灰的没有足量，掌柜展开一段蓝灰，幅宽同她带去的排法合得上，正料与有限试余够十份，报价三十二元。
她要了现货边样，带回给姐姐并同机缝试片，有限洗核后能沿已经验过的款继续。姐妹按杜参与核过的收口，在店内机上用新边料试了一段，没有因颜色换了便把看过的工序全省掉。
供方仅答把这段留到明日傍晚。晚秋把实样与报价放在许的看货约前，没有先付，也没替他选下一轮颜色。
收好扣的大号挂起来时，秀梅站到门边看了一回，忽然笑着让晚秋也退两步。
“刚才机前只顾看那一道，挂起来倒像真要去见客了。”
晚秋走到她身边。这件先在自己台上裁，送过杜那台机，又回姐姐手里收尾；如今完整地挂着，许明日来，不必听她空讲十件如何做。
她望了一会儿，伸手将衣摆扶正。昨日那张留空的图，已经多了一段能给人看见的结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