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玉芳没接晚秋递来的布包，先指了指机上那半件衣。
“这位客人后日来取。我这一道还没走完，你若要今日拿衣，就先别往这里放。”
星期三一早，晚秋带着昨夜备好的参考样过来，原想说自己能等，看见墙上几张取货条，话却换了。
“今日不用你赶。我想请你先看一件固定号的，问清下一段能接什么，免得到了收货前，才抱着一包料来求人。”
杜玉芳将手上那道接完，剪了线，才腾出桌角。晚秋铺好店里留的大号样，旁边是临州四件的日期、县城三件的要求和许国平约看货的那一行。
杜翻完样，先将许那页拿到眼前，问十件收过钱没有。晚秋答还没有，星期日午后只约看一件成品。
“那你别拿十件问我能不能做，先说你今日要我接哪份。”杜把纸送回来，“以前西桥那回，我没签下，你们就把九格都写好了。这次我得先把自己的格留住。”
晚秋知道她说的那一回，脸上仍有些热。来时她也想过，只要杜肯做，许的十件就有了落脚处，县里那三件也能一道往外分。
她从三页里抽出临州的四件，说明两中两大已经裁齐，有些在店内做，尚留一份大号没上机，愿请杜按这份试接。裁片由店里核齐送来，缝到能挂起验的程度，扣眼、缝扣和最后的验留店里做。
“中号这回先不往外分，那里还要同姐姐看。你若肯试这件大号，后面许要的也只按做顺的固定款谈。”
杜将样的袋口翻起来，又把袖口展开。她认识有些地方的旧做法，先问普通固定号是不是还要求每件另查一位女工的尺寸。
晚秋说这份按已经核好的大号裁，领、袖、袋各给清片名，之后若接批活，也先交成套的片。杜点了点头，却没有因此直接答十件。
“这个同西桥的活不一样，那边一件一张人名、袖角另加固，我收一块四。如今你裁好同号，最后几道留店里，这份机缝一件一元，接送你来。我肯做，也得先试过你们的新料，不能凭这只旧样就给后面全定了。”
晚秋将一元写到试接那栏，又问她周五能不能开机。杜取墙上的条，先数自己剩下的衣，没有让晚秋帮着猜。
“还有一处，你先说清。”杜把样扣边翻到自己这面，“我这里留到能验的衣，你们回去收扣，是这次定好的分工。往后客人问谁做的，别说我只会接半件，剩下做不了，才叫店里收。”
晚秋刚要说谁会这样想，杜已经把衣摊平。那几道收扣的位置空着，可前头接衣身、做袋和上袖的功夫，全得在她手里走过去。
“我懂你的意思。”晚秋将交接页转给她，在扣边旁写上店内收尾，“以后有人问，这件就说是几个人一起做的。你的手我想用，也得让人知道用在哪儿。”
杜看了她一会儿，脸上的硬劲淡下去，才拿笔列自己答应的那几处。两张纸并起来，衣还没有真正分出去，她们已经各看见了对方要承担的一段。
“周五午后留半段，周六午前给你看。我先用边料核做法，这回另算八角；正衣按一元，合格交回再结。你们临时改图，我拆的工还要另谈。”
晚秋答应，记清八角试工与一元正衣另付。外接比原店内六角多四角，回去得补进本轮预算，她原以为请人只是少踩几回机，眼前这张纸却让她看见，人家的时间也得拿真钱换。
门口的小侄女抱着课纸进来，见桌上全是衣，转身想去找别处。杜叫住她，把机旁压着的一张空纸挪开，让孩子就在原来的地方写。
“姑姑等会儿看你这行。这个凳子不用给客人腾。”
晚秋把布包往自己脚边收了收。她刚想说以后有货送来，可以连孩子写字前那段也用上，见杜将旧客条贴回墙上，便先问平日哪几段能留给批活。
杜说自己也想接一批不用每件重新量的衣。她有时候一天听三位客人各说三种意思，改来改去，钱却得等人最后取走；若裁片齐、做法稳，能一段踩下去，到日拿钱，倒比零碎活省心。
“我想要的是这种活，可旧客的衣也还在。”她将墙上那几张条给晚秋看，“这一件试合以后，我最多留六件，分两回交。你们自己做几件，再把裁和最后验接住，才好继续。”
六件比晚秋来时想的少，她仍舍不得许那句十件。杜看见她笔停着，没催答应，先低头问小侄女那一行写到了哪儿。
晚秋等孩子把纸递过来，看杜用还带着线头的手指认字。她忽然将十件那页折了一半：“我说句实话，我是想趁许这次来，把第二处销路接起来。怕人走了，下回就没这个兴头。来找你时，我连县里那三件也想着能一块分。”
杜听完没有教训她，倒笑了：“你想多接，我想少听几个人各改一回。要是这份能试成，咱们不就都得着想要的了？先看六件怎么走，别把没来的人也一齐请到我这张台上。”
晚秋也笑了，将十改成待试六件。那台旧机仍等杜回去，却不再只是她眼前少掉的四个位置。
“那我带实片来，先做眼前这一件。后面的六，等你试过、我们也核过日子，再当面定。”
杜这才将参考样留到桌边，约星期五午后请秀梅一起来。她要问的是已经走通的那一步，不能晚秋今日说一种，等交片时又换一条线。
回店，晚秋把新报价与试作日给姐姐。秀梅看见自己也要去，没有推给她单独讲，将临州那份尚未上机的大号先拎出来，保住原来的记号。
“这份她能按日子交回来，下周二临州的四件就能接上。其余三件咱们照原安排做。县城那三件，我明日先同人量清，许来以前不再塞个急日子。”
姐妹将原四件常规工二元四角改记二元八角，多四角经营款补，试工八角另留。秀梅把那份大号拿到灯下，顺着已裁的边展开，说她也想知道另一双手能把这件做成什么样。
星期四，问三件衣的熟客来了。秀梅认过两件旧款，晚秋说明眼前四件先交，新的三件须排在临州取货之后，其中那一件还等本人来量；客人可以再来，今日先不收定。女人原想赶上这周，看见未做齐的四份，问过可等的日子，拿自己的要求回去同家人说，没有被她一句能做就留钱。
傍晚收柜，晚秋将周五要带的边料放到图纸旁。杜的手快，她已见过，难的是一张纸怎样讲清哪些地方可按她的习惯走、哪处必须留下同样的效果。
她取了几块现实试料、自己的纸和铅笔，关好后屋，握住铜钥匙。
空间里已有样衫仍在旧处。晚秋先沿从前看过的袋角摸，转折那一点并没有将所有层一齐挤到尽头。她把自己手里的棉布叠上去，厚的地方先停住，重新看布边从哪里转，哪一道压线后走。
袖口又是另一处。她看的是以前研究过的收口，没有照抄后世料的尺寸，只将自己已试明白的翻折方向和不能露到手腕边的那一小段画出。不懂的相接处仍空着，拿来当现成答案，杜开机就会问到。
出来时，样衫挂回原处，原带入的试料、铅笔与自己的图都拿回。完整大号样还留在杜家，晚秋拿店内的现实纸样、旧试片同图并着看，先把能指到实物的那两处圈住，再写谁来核。
她将图卷在要带的试料里，留空的地方没再添。杜会先踩哪一道，姐姐看见会怎么答，她忽然比来时更想早点到星期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