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五，晚秋将昨日带回的新灰拆到台上，小禾进门时，她已在并中号那页纸。
“还当你今日又坐早车去临州。”姑娘把书放到柜后，看见四份要用的料还在，便过来收记号，“这样早上的取衣客就不用问你几时回了。”
晚秋也笑。这一天省下的路，她先用来做自己答下的部分。新四件的料十三元二角已于昨日实付，扣线照预留的数添齐，八角从经营款付；姐姐共同外出的工也按昨日议好的实际时段给清。
秀梅拿店内留下的纸样与新购试余继续核，正料仍要等核妥再裁。小禾依已会的片名归好，两台机各做原来分下的部分，周末再接正衣。
傍晚陈劲松过来，晚秋把他托来的纸拿给他看。
“星期一下午定得下了，两点你来接我。从一点以后，我不接新量衣，旧的也安排过，不用再说等我缝完这边。”
陈接纸，先笑，随后问她去哪里。他说自己已经想过一条路，先从少逛的那头走，到了河边再坐一会儿，若她想看别处也可以。
晚秋将尺收好，故意问他是不是又带自己经过布行。
“那条街你一眼就认得，我还带什么。”陈把纸折进口袋，“我这回挑了你不常走的那边。只是我也不大知道女人爱逛哪家，你看到什么想停，就叫我。”
她听得发笑，说想看看卖头绳的小摊，别再替她认线扣。秀梅在里头收机，听见两点，扬声叫他到时真来，若人还坐着，直接进来叫。
陈朝晚秋望，像还等她自己答。她将包拎到柜后，认真说：“我会出来，你也别过了两点还站门口不敢喊。”
小禾背书去周五夜课，晚秋核了取衣条，让她先走。待柜收好，陈也回去，她将星期一下午那处空格留下，没有往里再塞一件能多做的活。
星期六，姐妹用试余核妥中号，另裁两中两大的正料，两台机按分工开始缝。上午一个县城熟客来问三件衣，两件照旧款，一件还需本人再量；晚秋记下要求，只约星期二再来听排期，没先收定。
午后许国平来，带着以前从这里拿的素蓝样布。他在门外看了成衣牌，进来先摸台上的新灰，问晚秋如今是不是连做好的一批也能给。
邻县的两个摊还在，姐姐也仍接裁衣。他说有些买家爱便宜，有些宁肯多花一点，想眼前就挑到合适的，自己若每次只拿布回去，还得等姐姐一件件做。
晚秋拿店内留的完整大号参考样给他看，正做的四件裁片仍放在另一侧。许国平翻过前襟，又摸过新灰，问临州要几个号，一次拿多少。她将刚交六件、如今再接两中两大的实际情形说给他听，姚本人试过的意见也只按已经发生的说。
“那你给我先做十件。下回我来，正好一趟带走。”许国平手还搭在袖口，眼睛已经朝四件的片上看，“若有两件赶得早，也能先让我拿回去摆。”
晚秋将属于邵柜的那叠收到自己手边。
“这四件有人交过定，得先给她。你若真想试小批，下星期日午后来，看一件做齐的。我也得听你那里什么号好走，不能只听十件，就裁十份给你。”
许国平皱眉，说跑来只看一件划不来。晚秋请他把以前那块素蓝拿出来，指着样同实料，问他当初是不是也等姐姐试过，才带整段走。
他看了看旧布样，笑了一声：“你倒还记着。我那时想省一趟，她也不肯。”
“这回让你看成品，就是省得回去再挨她说。你星期日若能来，我先给你摆清做法和可排的时辰，合适再谈数。”
许国平说自己下星期日正要来县里，午后过来。他将参考样放回原处，带着自己的素蓝样出了门，晚秋在新页上只记了看货约。
人走后，她仍舍不得把那句十件从脑中拿掉。姐姐却将县城三件待答的纸放到她手边，两处要求和临州已收定的四件挤在一张台上。
“我得拿具体活去找杜玉芳。”晚秋把三张纸分开，“先问她能接哪部分、要什么日子。等许看中了再急着找，咱俩又得自己往夜里塞。”
姐姐说可带店内参考样，先把需要她做的那段圈清，别到人家门口还只说帮个忙。晚秋把这项记下，自己回机前做已经分到手的部分。
星期日晚，她剥了用私人生活钱买的花生，把普通纸包、小秤和私本带进后屋，关门握住铜钥匙。
空间白糖还在原来的存货处。她取了二两，称好，私本上记自用，原袋封妥放回，印字与年月留在架上。她将折口重新封住，把称好的糖、秤和私本一并带回后屋。
花生炒过，糖在小锅里熬到能挂住，她倒进去，摊平压好。切出来一边厚一边薄，晚秋尝了一块，牙被粘住，笑得差点没拿稳刀。
她把厚的切小些，晾好用普通纸包妥，另留两块给姐姐和小禾。柜前那页明日取衣的要求仍在，她只将糖放进自己的小包，临睡前又摸了摸纸角，想知道陈吃到会怎样说。
星期一一点过后，晚秋按原安排交好活。小禾看常用日杂，凭条交已验衣，秀梅做自己先前议定的下午工。两点到，陈在门口喊她，她已经放下尺，拎包走了出来。
沿另一头的街走，她在小摊前挑中一条深蓝头绳，三角自己付清。陈站在旁边看，问她回头戴了能不能给他看看。
晚秋借摊边的小镜换上，先把原来的收好，才转向他：“你看看。别又说都好，我今天就是想听你挑一回。”
陈劲松站近些，看过她的发尾与衣领，说深蓝这条衬她，浅的那条也不差，但自己偏爱眼前这一条。他说得认真，她却从镜里看见他根本舍不得将眼睛挪开。
“你挑的是头绳，还是看我？”她把小镜还回去，脸上已有笑。
“都看。”陈说完自己也笑，“平日你一抬头就说衣还没做完，今日我多看一会儿，不碍你的事吧？”
晚秋没再拿生意的话逗他，挽住他的胳膊，连卖头绳的妇人抬头看了一眼也没有松开。三角钱买来的新颜色还在发上，她走出摊前，步子比来时慢了一点。
坐到阴凉处，她才拿出花生糖。陈咬了厚的一块，嚼得慢，她看见便问是不是太硬，自己昨日还吃得粘牙。
“这块厚了些，薄的正好。”他挑一块薄的递她，又将手上的继续吃完，“下回你若还做，我想要切薄的。这个我也吃，别看我慢，就伸手替我收走。”
晚秋被说中了，笑着把准备去拿的手缩回去。她说自己熬时闻着甜，想着总不能又只有一起买饼，一坐下来还是讲哪天要交衣。
陈将纸包托稳，说自己还记着她讲姚惠英穿衣走的高兴。晚秋便讲了姐姐听见顾客喊师傅时怎样笑，讲到一半，忽然停下：“我是不是又只顾讲店里的事了？你今天有没有什么想告诉我？”
陈看着她，先说接到星期一的准话后，自己连晚上回去的那条路都想好了，又怕她嫌无聊。他不是没想过带她去别处，只是比起去哪儿，更盼她能不看时辰地同自己坐一阵。
“来店里找你，我有时候还站在门口数机器声。听见一停，才敢喊。”他说，“今日你先出来了，我反倒一下不知道头一句说什么。”
晚秋想起方才他等在门边的样子，心里有点软。她本来总觉得约会得另添一份能拿得出手的东西，如今纸包里的糖被他认真吃着，他在意的却还有那一声不用等了。
晚秋望着他，将糖纸的一角压好，往他身边挪近些。
“你今天说了好些，我也喜欢听。下一回早告诉我想去哪儿，哪怕我另有想法，也能一起挑，不用你自己在那儿猜。”
陈握住她伸来的手，指间还沾着一点糖。她靠着他的肩坐了一阵，听他将剩下的糖包好，准备等会儿再吃，自己的手也不想松开。
“我也在盼，不是只有你等我。”这句话说出来，晚秋自己先有点不好意思，却没有把手收回去。
后来沿河再走一段，他舍不得回，她也没催。直到该回店时，两人才将剩糖包妥，一起慢慢走出树阴。
回去后，四件已缝的部分仍按原分工放着。星期二她继续做自己那份，县城三件的客人来听时辰，她请人等周四再来，先核合作师傅的安排，没有收钱。
小禾傍晚去夜课，晚秋将参考样、具体待做的部分、许星期日看货和临州四件交期一起备好。新头绳还扎在发上，她摸了一下，把要带去的那页从头看完。
明日找杜，她得带着人家能真正接的一段活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