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梅将最后一件冷灰衣从衣架上取下来时，晚秋先去看她的包。
包带搭在椅背，剪刀已经收进布套，姐姐却没拿起它，转身坐到了桌边。
“今天先说完。”
晚秋把明早要带的八件叠好，取出钱。去临州的两日外出工，按出发前另议的价付；这两周已完的常规工一并结清，上周四另付过的半日样工没再重复。秀梅数过收好，桌面空了，晚秋才将那张写了十的纸递过去。
“我想用普通料。六件大号，另外几件……”
“另外几件是什么号？”
她还没说完，秀梅便问了。晚秋拿过需求纸，指着新添的那一行，说先试中间的。
“那你这个十，是十件衣，还是十件能卖的衣？”
晚秋把纸拉回了一点。姐姐今日连一开始都不肯顺着她，她本来想先说今后怎样一起接单，此时倒像又在挨问。
“先做一个样，试好再做别的。邵静总来催，我也不能次次只把两个号递给她。”
“样不好呢？”
“改。”
“谁改？你原来排的县城衣还在，兰香下周那两晚也不来。你先把十写上，留给样的时辰在哪里？”
晚秋翻到另一页。昨夜小禾去上课，她和姐姐将末两件做完，今天又验过，到傍晚才齐。临州八件能明早装包，靠的正是当初多留出的几天。
她沿着空处往下数，能塞下一件样，第二件再拆，便挤到六件大号上。那个十在上一页，姐姐没划，却越看越碍眼。
“先六件。”晚秋将它划去，“两个尺寸都留试料，不算在交货里。”
秀梅没有立即说好，叫她把布行的价纸拿来。两人按幅宽重排了一遍大号，另留有限的两份样料和余量，将扣线、工钱、这次来回的车钱放到旁边。
五元九能接六件。新号若不好，试料和拆改的钱得由晚秋承担；再随便送一件、遇人就免费改，这一页便不够看了。
“明天我同你去。”秀梅合上纸，“不是去把你写的数说一遍。我觉得这个单不值做，得能说不接。”
晚秋手还放在笔上：“我刚才不就改成六了吗？”
“因为我问到你没地方做。要是你有地方做，可我不想照那个样子呢？”
晚秋怔了怔。秀梅取过灯下那张新号纸，上周邵静走后，她已经留在自己尺边。她指着肩背的线，说自己想先守住穿着舒服的旧做法，新布到了，再一点点试。
晚秋惦记的是腰身更利落的那种，眼下还没画到这张纸上。她想说自己也做成过不少件，瞧见姐姐仍在等，只问：“你要我都照你的？”
“要你别一问，听着不顺耳，就把话抢走。”秀梅把尺放到纸边，“你让我管样，我真说不好做，你又觉得我专门拦着你。我还能怎么管？”
外面小禾端来两杯水，放下时碰出一点声音，赶紧退到前柜。晚秋望着水面，不再接那句自己不是这个意思。
“那明天这六件，先让你同邵说怎么做。我报钱。样的事，布到了再看。”
秀梅没立即收那张新号纸，起身取了镜边的旧样，搭到椅背上。衣腰没有晚秋想的那么窄，姐姐却说这是自己穿着做活也不勒的那件。
晚秋看了一会儿，伸手往两边捏。秀梅没有拦，等她捏出喜欢的形状，才问穿的人坐下会怎样。
“我没说今日就这么裁。”她将手放开，“就是看着松。我总想再做得好些。”
“我也想。你看这里。”
姐姐翻过袖窿，将自己先前接过的一道指给她。那处从正面看不见，晚秋方才只顾着腰身，都没有翻到。她弯腰沿着线摸到衣背，秀梅站在旁边等，等她摸完，才把另一处翻开。
晚秋直起身，衣袖碰着裁台上的碎线。她捡掉那几截，将旧样挂回去：“这个我记着。你明天说，邵若问我，我就说咱们还要试。”
堂姐这才把纸放下，晚秋心里却还堵着，忍不住问她往后是不是仍想开自己的店。
秀梅把钱袋收进包：“想。我攒的钱还不够，等够了，再添一台机。”
“如果这里做大了，一起出钱呢？”
“晚秋，我今日说要同你接着做，不是来答这个的。”
她的手离开包带，晚秋看见那一角露出的钱袋，又记起方才是自己亲手将工钱交过去。姐姐领了钱，便可以拿去想别的铺，不必先同她商量。
晚秋低头折那张价纸，第一次没折齐，纸角斜出去，她摊开重折。
“我知道。就想问问。”
秀梅等她折完，才说：“这六件和两个样，我愿意同你做。你别明天一高兴，再报十件。后面做得怎么样，咱们做完再看。”
晚秋点头，鼻子却酸了一下。她怕姐姐走，便把想留住她的事越问越远，结果连眼下姐姐肯做的，都差点听不进去。
堂姐没劝她，只伸手拿走两人重新核过的页，问下一回外出工怎样算，做样若超过半日怎样说。晚秋依照已付过的半日样工另议，超出的先商量；共同谈客也在出发前说定，不并进一件衣的工钱。
几项写好，秀梅拿着笔签名，晚秋却还望着那个划去的十。
“心疼？”姐姐问。
“心疼。但真答十，明晚恐怕还得坐机。”
“那你周四约来吃饭的人，只能在旁边喝水。”
晚秋抬头，堂姐终于笑了。她脸上跟着热起来，拿水杯叫姐姐喝，别一说活就把别的也带出来。
秀梅喝过，将明早外出的工价也议好，才站起身。
小禾在前柜将已验的旧客衣按取衣时辰夹好，问明天量衣的人来怎么办。晚秋让她留话，回来再量，姐姐看完几张条，将最早来取的放在姑娘手边。
八件装进两个布包，比她们先前带去临州的鼓得多。秀梅抬起一只试了试分量，说自己拿这包，另一包留给妹妹。晚秋没有换，替她把肩带拉顺，扣牢。
“邵若明天还是要原来的冷灰呢？”晚秋问。
“那得告诉她，这批到了，下一批不能再凭这些余料答。你站着不说，她只看见眼前八件，怎么知道架上还剩多少？”
晚秋打开包，取出一小块旧冷灰，将新样头与它夹到一起。明日要交的八件叠在底下，两个颜色相近的布头露在上面。
秀梅出了门，她仍站在包旁。东西都验过了，姐姐也肯同去，晚秋却不像前两回那样只盼收清尾钱。
旧款已经有人穿着去上班，又领人来找。到了明天，她得亲口告诉邵静，下一批要换布，而且她这回只能先答六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