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刚开柜，邵静便看见一个穿冷灰衫的女人朝木牌招手，叫同伴快些过来。
“上回绕了半条街，今天一眼就找着了。”
邵静认出那件衣，是第二批早先卖掉的。她将最后一件大号取下来，让新来的女人去试，同伴在旁说肩口舒服，女人却笑着拦她：“你替我买了，穿小了也不能同你换。”
镜前凳上放着邵静的头巾，她抱开，让出位置。女人扣好扣子，没有立即转身，先坐了一会儿，又低头抻开衣摆。
“我大半天坐着干活。站着好看，一坐都拱到这里，买回去还得搭件外衣遮。”
旧买家指着自己那件冷灰的领口。衣已经洗了两回，没同深色泡在一起，邵静拿来柜下留的洗法条，两个人对着领边摸了摸。
“你这件还挺平。”新客人说，“我上一件洗完，领子一头往外翘，怎么熨也回不来。”
同伴得意起来，朝邵静使了个眼色。邵没有跟着夸，让她再试抬手。女人将自己带来的布袋背上，带子压到肩边，她抬了两回，终于说要。
七元四，付十元，找回两元六。邵静把洗法条包进去，第二批六件到这一笔全卖完了。
旧买家又去挑头巾，嫌一条亮，拿到窗边看。邵静陪着找颜色，新客人等在通道口，看了看牌下那件小号，忽然说自己有个同事也想买。
“比我瘦，肩倒不算窄。她说以前买的腰能穿，肩又卡，我也怕拿了你这件小的回去，还是一样。”
邵静的笔已经拿起来，听到瘦字，又放下了。
“她能来试一回吗？新的大号周四到，中间那种还没样。”
“我替她交点钱，你们先做？”
邵静望了眼隔壁。卢成海正给人拿中号，柜下的拿货页还留在她自己的本子里。她将空白条收回，告诉女人得先问本人愿不愿意等样。
女人有些失望：“那我先回去问。她前两天还催我，买的时候替她看看，我还以为今天就能一道买回去。”
同伴催她别光听一个瘦字就替人买，最后又将挑好的头巾放下。两人没买头巾，抱着衣出了门。
邵静送到通道口，看见新客人不时将包打开，让同伴再瞧一眼。方才凳子上坐过的位置还有点热，她回柜把凳子收好，手摸到那只空衣架，忍不住笑。
卢抬头看见：“卖完了？”
“穿过的领人来的。”邵静将空钩提给他看，“你听见没有？她洗过两回了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卢把自己手里的中号挂到门口，“她同事要的呢？”
邵静嘴边的笑停了一下。
“我去问做衣的人。”
“问到了就好。真急着拿，也可以看看我这里。”
他回头去接自己的客，没有再留她说话。邵静将现有小号、周四有大号写在纸上，挂到牌旁，收好零售的钱，贴了下午回来开柜的告示。
午后到青溪，她进门就说六件卖清。晚秋手里的衣一下抱高，碰到裁台上的线盒，秀梅赶紧接住，叫她别又把已验的和未验的放混。
“她还穿着来的？”晚秋追问。
“穿着。她朋友先坐了一会儿，才肯付钱。”邵静站到她们镜前，学那位客人坐下、背包、抬手，“洗过的领边也看了，没光听我夸。”
秀梅拿起手边的衣，翻到侧缝。那处她先前怕勒，留开了一点，此时手指在上面走了一遍，笑着问有没有嫌坐下勒腰。
“没。人家自己挑的。我站在旁边，倒没什么用。”
晚秋将衣接回来，不肯立即叠。她们在这里看着针脚，临州的人已经穿去干活，还记得领朋友来。她想再问是哪里的工友，邵静却已经坐下，抽出了记录本。
新添的一行只写身量大概，没有收钱。
“同事想买中间号。我叫她回去问肯不肯等，周四你们去，我再给答复。”
晚秋指腹还贴在衣上，抬头问：“上周来的人，也是中间缺？”
邵静点了点前面的圈：“找你名字来的，最后在卢那里买。今天这个能穿，我高兴，可下回不一定。”
秀梅拿过本子，看完，将它放在灯下的待核纸旁。两页合在一起，缺的仍是本人，不能凭这几句就下剪。
“先等她回话。”姐姐说，“愿来，我去看肩和袖，不光让她站着。”
“那总得拿得出一件样。”邵静看向晚秋，“我这次叫人等了。再来问，你还是说以后，我也不好再留她。”
邵静将本子翻到上周丢客的那页，手指停在一点前取衣的时辰。
“我站在这边看了一中午。人家真给改好了，客人穿着就走。要是那边也没做成，我还能安慰自己，急单谁都接不了。”
晚秋望着那个圈，没有再笑。她还记得邵静上周来的火气，以为给了试样的安排，这件事就过去了，原来柜上那件中号一天一天仍挂着。
“你把那位同事问明白，我周四给你个看样的日子。”
姐姐看向她，晚秋没有往下报。日期还得算，方才那一点喜悦却已经让她想快些答。
晚秋将新灰样头拿出来。这一回邵静肯摸了，捏在指间，先说颜色不一样。
“原来的能再买到最好。买不到，就得试这个。八件做完，我想接着做。”晚秋说，“大号不能断，中间的也得有。”
邵静问能不能同时来，晚秋正要答，秀梅已经将两页摊开，指明六件卖的是旧料旧号，新布还没买，新号也没做。
“你先问人。周四验八件的时候，我和她把下一批答给你。”
邵静不太满意，却也知道眼下催不出一件。她说周四自己要腾地方，晚秋应下，会到柜外一起看，邵这才收好本子赶车。
晚秋送她出去，回来时还在笑。秀梅看着她：“听了洗过不勒，就连没做过的也想应？”
“我没有应。”她辩完，停了一会儿，“就是觉得咱们真做成了。再给一回工夫，我还能做出来。”
姐姐没有泼她冷水，取下快做完的八件，指着旁边两张凳子，让她别忘周三的事。
“你先别替我把下一回也排好了。两周到了，我要说的还没说。”
晚秋这才想起堂姐去临州那封信。卢的空位不再留着，姐姐自己的打算却未必跟着那封信一起没了。
傍晚兰香没来，周一原本就空出的那晚由两人接着做。小禾核好已会的号签，问中间号该不该也写一套，秀梅让她先收起第三批的那些。
关门前，晚秋翻到新页，算了下若下一批做十件，六件大号、余下几件能不能试出别的号。笔尖停在纸上，她没写交期，先把那个十留了下来。
新灰样头就压在字旁。她怕来问的人再走，也怕周三坐到对面的姐姐，说以后不在这里做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