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邮局后巷的第二个门开着，门旁果然挂着一只竹篮。
晚秋走到门口，先看见晾在绳上的两件衬衣。陈劲松站在底下，正将一只衣袖翻过来，见她来了，手还托着袖口，忘了往竹竿上搭。
“我以为你得晚些。”
“昨晚说上午来，我就先来了。”她往院里看，“能进去吗？”
他连忙让开，把院中的竹椅搬到桌旁，将衬衣取下搭在桌角，又进屋拿杯子。晚秋跟着走了两步，停在门内。方桌一角放着针线，旁边还有一颗没缝上的扣子。他刚才翻衣袖，原来不只是晒衣。
“你先坐，我倒水。”
“不用忙。我有句话，忙起来又不想说了。”
陈将杯子放下，拉了另一张凳子，坐到桌子的旁边。
晚秋本来在路上想好了，见他当真等着，仍先去看那颗扣子。扣眼里带着一点旧线，滚到桌沿，被他的手挡住。
“昨晚你没说完，我就抢着答。”她终于抬头，“你问我往后怎么打算，我听着听着，已经在同另一个人吵了。不是你说的那些话，我也算到你头上。”
陈没立即答她。院外有人提着菜篮经过，鞋底拖着巷子的石板响。他等声音过去，才道：“我昨晚也想着，早知道就不问。”
晚秋的心往下一沉：“以后不问了？”
“可不问，我又惦记。”他将那颗扣子放进针线盒，“你说起临州，眼睛都亮了。我听着高兴，也想到，你要是真过去，我还在这里，不能只当作坐一回车就完了。”
她把包从膝上放到脚边，没有再急着答自己不会为了谁留下。
“你原来想怎么过？”
“厂里这份工，我舍不得丢。这两年我想先做稳，休息时能有个经常见的人，一起吃饭，走走。要是相处好，我当然还想往后走，不是只陪你看几场电影。”
晚秋听见最后那句，脸上有些热。昨日他问住哪里，她只听见临州能不能去，没想到他已经在想，饭桌旁还要多一个人。
“你想成家？”
“想。”陈看着她，“可你今早来了，我也不会拿这句话催你答哪天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像是怕又说得不够清楚：“我也不是一点都不在意你去哪里。如果你过来只想说，往后忙了就不见，闲了再想起我，那我得再想想。”
晚秋原先准备好的一句体谅卡住了。她以为今早来了，他总该先笑一笑，让昨日的事过去，谁知说了半天，他还是在问她。
她端起杯子，才发现里面空着，又放回去，杯底磕了桌面。陈伸手扶稳，没催。
“我没那样想。”
“那你怎么想？”
她望向敞开的门。一个骑车的人从门外掠过去，铃响了一声。来之前，她还留意自己穿得是不是太郑重，这会儿才觉得，穿什么都不能替自己答。
“临州我还会去。以后生意做到哪一步，我现在定不了。但我想见你，也不只想你刚好从店门前经过。”她把脚边的包拿回腿上，“昨晚电影散了，我怕你顺着那句话，以后真不来找我了。”
陈的肩松了一些。她看出来，又有些不服气：“你昨晚也不高兴，一直不说。”
“我再说，你连电影也不看了怎么办？”
“那你就问我。”
“我问了。你说看。”
晚秋想起自己捏着票站在窗边，明明舍不得走，嘴上却差点说随他。她低头笑了一下，那点委屈散开，反而更想把今日的话说清。
“我来，不光为赔昨晚那一句。”她的指尖从包带上挪开，“陈劲松，咱们处对象吧。”
院中衣袖被风吹起，扫到门旁。陈望着她，像没听准，晚秋的脸却已经烫起来。
“你别让我再问第二遍。”
“好。”他答得比先前快，“我愿意。我昨晚想说的，也有这个。”
她本来还端着坐，听见这句，往椅背上一靠，才发现自己方才始终没靠实。陈笑了，笑得她更不好意思，伸手从针线盒里捡起那颗扣子，借着看衣料不去看他。
“这个还没缝？”
“线老打结。我一扯，把扣子也扯下来了。”
晚秋拿过袖子，针已经穿好。她习惯性要接着做，陈却把针线盒往自己这边拉：“我等会儿自己弄。你今天来了，别又坐在这里做衣。”
她看看他，又看看针，故意将扣子递回去：“那我下回检查。”
“给你看。”
陈去倒水，这回她没拦。杯子搁到面前，他问午前要不要出去走走，附近有条路晒得不厉害。晚秋应了，喝过水，又同他说周四还要去交衣，星期三晚同姐姐有原先约好的事，这两天怕不能出来。
“周四回来，若不太晚，我去店门口看看。”陈说，“晚了你就回去歇。我总不能跟车站一样，逢你回来便问交了几件。”
“你还会问别的吗？”
他看一眼她头上的黑发夹：“今天这枚，还是昨天的？”
晚秋终于笑出了声。她今早对着镜子，确实又把它夹回同一个位置，想让他看见，又怕他以为自己没别的可戴。
“昨天你说好看，我就留着了。”
陈的目光落在她脸上，好一会儿才道，那下回见她，得记着多说一句。
出了巷子，两人并肩往树阴里走。过去她总觉得他步子稳，自己忙着从店里出来，也不留意走快了还是慢了。今天裙边的褶被风掀起来，她伸手压了一下，发现他也停了半步，等她走齐。
前头有人推着板车，树阴只余窄窄一条。晚秋让到他身边，手背碰到他的手。他将手收了一点，怕挡着她，晚秋却没有随着让开。
她伸过去，握住了他的两根手指。
陈低头。她看着前面的路，脸越来越热，仍不松。他翻过手掌，把她的手握稳，没有使劲拉她，两人绕过板车，走到了宽处。
“刚才屋里说的，不算我听错吧？”他问。
“我都走到你家里说了，你还怕听错？”
“以前你叫我来吃饭，我高兴了一路。到店里才知道，还想问布。”
晚秋气得用手指捏了他一下。他笑，没躲。她本想辩那顿饭确实想请，想起自己开口时还拿着样头，又笑起来。
“今天没带布，也没带尺。”她说，“你可以放心走了。”
经过卖菜的街口，熟人朝陈喊了一声，问今天怎么有空。他停下答休息，又看向晚秋。那人目光在两人牵着的手上转过，笑着问了一句。
“我对象，林晚秋。”陈说。
晚秋的手在他掌里动了一下。他没攥得更紧，她却又把手指放回去，朝那人点了点头。熟人说有空一起坐坐，提起菜便走，没有追着问她是哪一家姑娘。
她原先怕这条街太短，遇见谁都要解释。人走远了，两个人还站着，陈问要不要改走另一边，她摇头，沿着原路继续往前。
走到路口，太阳渐高，她得回店里了。他松开手，让她把包带重新挽好。晚秋走出两步，回头看，他仍站在树底下，方才握过她的那只手空着。
“周四回来，你来店里。”她说，“要是没交成，你也来。我怕到时候一不高兴，又只顾跟你说那柜子。”
陈笑了：“那我先问你电影看懂没有。”
她也笑，催他别老提昨晚，手却迟迟没将包带理好。
陈答了一声好。她转过弯，脸上的热还没退，手心也有点汗。到了店门口，先把那只手在裙侧擦了擦，才去推门。
